第279章 我不是幫兇天色將亮未亮那陣子，帳篷裡反倒安靜下來了。
林素把最後一批基站資料匯出完畢，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螢幕上的數字在她視野裡飄了好幾秒才落回原位。旁邊兩個小夥子趴在桌上打盹，臉埋在胳膊彎裡，呼嚕聲悶在布料底下，斷斷續續的。
周承聿沒睡。他站在帳篷門口，背對著所有人，面朝外面那條通往城區的土路。天邊壓著一層灰藍色的雲，路燈還亮著，光柱裡浮著細小的飛蟲和揚塵。他一隻腳踩在門檻的鐵皮沿上，一手揣兜，一手捏著根沒點的煙在指間來回轉。範宏宇的事發地那邊，陳硯剛傳回來第二批現場照片。陽臺護欄外側的鞋印經過熒光顯影，明顯是兩個人以上留下的。鞋碼不一樣，踩踏角度也不一樣。一個往裡使勁，一個往外蹬踏。技術組初步判斷，有人從背後控制住範宏宇，另一個從正面把他託上護欄翻過去。落地姿態刻意調整過，四肢伸張的方向都做過擺弄，為的是看上去像墜樓時的自然反應。
但最要命的是門鎖。反鎖那一下，是透過一條從門縫底下塞進去的細鐵絲撥上的。鐵絲末端裹著醫用膠布，避免在鎖舌上留下劃痕。專業。乾淨。不留手尾。
周承聿把那根沒點的煙咬在嘴角，閉了閉眼。對方有一套標準流程。從物色目標。踩點。動手，到善後清理，每一步都按劇本走。範宏宇從頭到尾可能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門鈴響了，他開門，進來的是熟人，他甚至給來人倒了杯水。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身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李紹峰醒了。他睡得不沉，一直歪在訊問椅上，脖子彎成一個別扭的角度，這會兒正抬手揉後頸，齜牙咧嘴的。他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門口周承聿的背影，突然開口，嗓子還有點啞：“你也在想對吧。”
周承聿沒回頭，嗯了一聲。
“想什麼。”
“想這事誰幹的。”
李紹峰撐著扶手站起來，腳底一軟，踉蹌了半步才站穩。他走到帳篷中間那張堆滿檔案的長桌旁，摸起不知誰剩的半瓶礦泉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張凱沒這個腦子。張凱是條瘋狗，咬人可以，但做不了細活。周明山更不會親自沾手。他坐辦公室吹空調的人，你讓他半夜爬六樓去跟人推搡？他膝蓋都蹲不下去。”
“所以有人替他養了一批專門幹這個的。”周承聿轉過身來，把那根菸從嘴角摘下來塞回煙盒，煙盒摁扁了揣進口袋，“跟之前那些“意外”一個路數。車禍。溺水。煤氣洩漏。突發心梗。變著花樣來，但底子不變。”
帳篷裡另外兩個打盹的民警被說話聲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頭，看見兩位隊長面對面站著，話頭不對，趕緊揉眼睛坐直了。林素也把電腦螢幕合上，轉過椅子看向這邊。
李紹峰靠著桌沿，雙手撐在身後，腳尖一點一點地磕著地面鐵皮。“範宏宇一死，中層這條線基本斷了。下面的人知道的少，就算開口，頂多咬出張凱這個層面。周明山還在岸上。”
“但範宏宇死之前給我說過一句話。”周承聿看著他，語氣平得沒有起伏，“他原話說的是，“有些東西不在賬上，在保險櫃裡”。”
李紹峰腳尖停了。他慢慢站直，眉頭擰起來：“什麼保險櫃？”
“他沒說。我當時沒來得及往下問。但他既然提了，就說明除了他之外，還有人知道這個東西的存在。而且這個人還活著。”
帳篷裡幾個人面面相覷。林素忽然開口：“範宏宇生前最後那通電話，打給一個沒存名字的本地號碼。運營商那邊剛把機主資訊回傳過來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再抬頭時臉色不太好，“機主叫方遠志。區信訪辦副主任。”
這個名字甩出來，帳篷裡安靜了片刻。李紹峰皺起眉頭想了半天，搖了搖頭：“沒聽說過這人。跟周明山那邊有關係？”
“暫時查不到直接關聯。”林素把螢幕轉過來讓他們看，“但方遠志的通訊記錄裡，過去半年和範宏宇有過十二次通話。頻率不低，每次通話時長都不超過三分鐘。像通報什麼。”
周承聿走過去俯身看了一眼螢幕，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幾秒。“信訪辦。”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直起身，“信訪辦管什麼？管群眾來信來訪。投訴舉報。輿情處置。”
“也就是說。”李紹峰接上了話頭，語速慢下來，每個字都像在嚼碎了咽，“範宏宇幫周明山平事。壓輿情，有些東西壓不住了，就走信訪辦的路子，讓方遠志把投訴攔在內部消化。範宏宇經手的東西不止有賬目，還有那些“已經辦結”的信訪件檔案。”
林素翻了一頁資料：“方遠志今晚沒有異常出行軌跡，手機訊號一直停在單位家屬院。但是他前天下午去過一趟區委辦公區，停留四十分鐘。”
“去見周明山。”周承聿直起身，目光越過帳篷裡所有人的頭頂，落在遠處那片矇矇亮的天際線上。灰藍色正在褪去，底層透出一線橘色的光。新的一天要來了。
“方遠志還活著。”他說，“範宏宇死了，他肯定已經知道訊息了。他現在只有兩條路——跑，或者開口。”
李紹峰嗤笑一聲，帶著點疲憊的冷意：“周明山能滅範宏宇的口，就能滅他的口。範宏宇貪財惜命，方遠志更惜命。周明山手裡捏著他的東西呢，錢。關係。檔案袋裡那些見不得光的信訪記錄。他跑？他能跑哪兒去？他老婆孩子還在本地吧。”
周承聿已經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了，一邊穿一邊朝林素說：“給我方遠志的住址和單位地址。再查他今天早上有沒有請假。有沒有訂票記錄。有沒有取現。”
林素的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飛起來：“單位那邊還沒上班。但昨晚九點他取過一次現金，兩萬整。AT取款記錄。”
“取現。”周承聿拉上外套拉鍊，“這是準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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