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鑰匙陳硯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周承聿剛把車打著火。手機擱在中控臺面上震個不停，螢幕亮起來，他瞥了一眼，伸手接了，順手把車門帶上，外面的風聲一下子隔遠了。
“你收到林素的訊息了？”陳硯嗓門很大，背景裡有汽車喇叭在響，估計還在現場那邊。
“方遠志跑了。”周承聿把手機換了個耳朵夾著，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沒動，“城東收費站，五點十七分過的。往鄰縣方向。”
“操。”陳硯罵了一聲，然後又收了收，壓低聲音，“我這邊剛出結果。技術組在範宏宇陽臺護欄內側提取到一組指紋，不屬於範宏宇，也不屬於他家屬。送庫裡比對，半天沒匹配上。後來老吳提了一嘴，說比對一下前科人員裡那些有“特殊技能”的。”
“特殊技能。”
“就那種，之前因為入室盜竊。技術開鎖。攀爬落水管被處理過的。結果真對上一個。陳國平，外號“板凳”，三年前因為入室盜竊判過一年半，出來以後沒再犯過事。指紋紋路吻合度百分之九十六。”
周承聿把手機從耳朵邊拿下來按了擴音，擱在儀表盤上。引擎怠速的震動從方向盤傳到掌心，一陣一陣的。“他現在的落腳點查了沒有？”
“查了。戶籍地址沒人，鄰居說搬走快半年了。但老吳翻了翻陳國平之前的案底，他當年在區裡那個“恆通鎖具”打過工，老闆姓孫，叫孫茂財。”陳硯頓了頓，像是在翻什麼東西，紙張嘩啦響了兩聲，“這個孫茂財，你猜跟誰沾關係？”
“你說。”
“孫茂財老婆的孃家表弟，在張凱那個夜總會看場子。三年前陳國平出來以後沒有正經工作，但是隔三差五有人看見他在孫茂財的鋪子裡待著，有時候鎖鋪關門了，他還在後門進進出出的。”
周承聿沒接話。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外面的冷空氣鑽進來，吹得他太陽穴發緊。線索開始往一起湊了。陳國平負責動手，背後有人指路，有人出錢，有人安排撤離。這條線串起來，張凱就在中間那個節點上杵著。但張凱這個人他接觸過，粗魯。衝動。嘴硬，腦子和膽量都不夠策劃這種級別的滅口操作。他更像那個負責物色人選。提供資源的中間層。
“你能穩住現場那邊多久？”周承聿問。
“再兩三個小時沒問題。後續勘驗要往細裡做，時間上拖得起。”陳硯那邊傳來打火機咔噠一聲，他估計點了根菸，“你要去追方遠志？”
“嗯。”
“那你自己當心。一個跑路的人最怕被抓，車裡備著什麼說不準。”
周承聿沒回這句，直接把電話掛了。他把手機扔回中控臺，踩離合掛擋，車子從臨時駐地的碎石場裡轉出去，輪胎碾過坑窪路面，顛了幾下才上了柏油路。天已經亮了。東邊的雲層被陽光從底下拱開一道邊，光線平著掃過來，把路面照得發白。路上車不多，他瞄了一眼導航，方遠志的車五個小時前透過的城東收費站，上了省道往臨市方向走。按這個時間差，人已經快出省界了。
但他總覺得哪兒不對。取兩萬塊錢跑路？一個副科級幹部，幹了這麼多年信訪辦，手裡不可能只有這點應急現金。要麼是他不敢多取怕觸發預警，要麼就是周明山那邊給了他別的安排，現金另走了渠道。
腦子裡轉著這些，他腳下沒鬆油門。車速上到一百一，路兩邊的行道樹刷刷往後倒，樹葉子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毛茸茸的金色。
開了大概四十來分鐘，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林素髮的微信，一條語音，他沒點開，先瞥了眼螢幕上滾動的文字摘要——“方遠志在臨市高速服務區停過，監控拍到他在便利店買了水和一袋麵包，付現金。只停八分鐘，沒打電話沒見人。繼續追蹤。”周承聿把手機摁滅，沒回。服務區停八分鐘買水和麵包，不像精心跑路的做派，倒像腦子還亂著。走到哪兒算哪兒的走法。這種人容易抓，但也容易出意外。
他正想著，車前面忽然出現一個彎道，他把方向往右帶了帶，車身平穩切過去。彎道盡頭有一輛灰色的舊款大眾停在應急車道上，雙閃沒開，後備箱蓋掀著。一個人蹲在車屁股後面，背對著車道，正在擺弄什麼。
周承聿掃了一眼車牌，腳底下剎車踩下去一半。車速降下來，他從後視鏡裡看了第二眼——那個車牌他記住了，林素給的車輛資訊裡，方遠志那輛灰色大眾，尾號027.就是這輛。
他打右轉向燈，把車靠過去停在對方後面十幾米的地方，拉了手剎。熄火之前他摸了一把副駕座底下的東西——一根伸縮警棍，擱那兒很久了，一直沒用過。他抽出來別在腰後，推開車門下去了。
晨風迎面吹過來，帶著路邊草叢裡的露水氣。他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蹲在車後面的那人聽見動靜，猛地扭過頭來。四十出頭，圓臉，戴副金絲邊眼鏡，鏡片上沾著灰，頭髮亂糟糟的，襯衫下襬一半紮在褲腰裡一半耷拉在外面。他手裡攥著一根千斤頂搖把，看見周承聿愣了一下，眼神先茫然，然後警惕，最後變成一種認命似的頹喪。
他認出來了。那身便裝外面套的夾克，那走路的姿勢，那眼神。幹這行的人身上都有那股勁兒，對方一看就知道來的是什麼人。
“方遠志。”周承聿停在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沒再往前湊。
那人沒吭聲。他把搖把慢慢放下來，擱在掀起的後備箱蓋板邊緣上，動作很慢，慢到有點可笑，像怕動作快了會觸發什麼不可挽回的事。然後他站直了，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嘴唇乾裂著，張了張又閉上。
“輪胎沒氣了。”方遠志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鐵皮，“我開出來的時候沒注意，到這兒胎壓報警我才發現。換了半天備胎，那個螺絲擰不下來。”
周承聿看了一眼後備箱裡攤開的工具，扳手。螺絲刀。一副白手套扔在一邊，還有個沒拆封的保溫杯。不像是假的，是真壞在路上了。他伸手進口袋摸出手機，想叫拖車，但訊號格只有一格，轉了半天沒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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