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茂財的鎖鋪開在老城區一條單行道上,兩邊是梧桐樹,葉子密得把陽光篩成一地碎點子。鋪面不大,兩扇玻璃門擦了又擦,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鑰匙樣品,風吹過來叮叮噹噹響。周承聿把車停在路口對面的收費位上,走過馬路的時候留意了一下二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灰藍色的布面,看不出裡頭的動靜。
推門進去,一股子金屬和機油混著的味道撲面而來。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胖男人,五十來歲,腦門鋥亮,穿了件藏青色的圍裙,正拿銼刀修一把鑰匙的齒槽。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認出不是來配鑰匙的街坊,臉上的客氣收了一半,變成一種小心翼翼的打量。
“配鑰匙?”
“找個人。”周承聿把證件亮了一下,沒往櫃檯上擱,就舉在胸口高度,讓對方看清楚了就收回去。“陳國平住你這兒?”
孫茂財手裡的銼刀停了一下,但沒放下。他把手裡那把鑰匙翻了個面,又銼了兩下,才慢吞吞開口:“不住這兒。以前幫我看過鋪子,後來走了,大半年沒聯絡了。”
“樓上那個閣樓,住著人吧。”
孫茂財的銼刀這回徹底停了。他抬頭看了周承聿一眼,眼神在對方臉上停了兩三秒,又垂下去,把銼刀擱在臺面上,拿圍裙擦了擦手指頭。“你們查他什麼?他出來以後沒惹過事,我替他作保。就是手頭緊的時候讓他住一陣,換季幫我收拾收拾倉庫,不給工錢,抵房租,兩清。”
“他人呢?”
“早上出去了。天沒亮就出的門,說去菜市場買點東西,到現在沒回來。”孫茂財說著往櫃檯後面的掛鐘上看了一眼,鐘面玻璃裂了一道紋,時針指著九點四十。“平常這個點兒他該回來了,他一天兩頓都在鋪子後廚熱著吃,從不在外頭買。”
周承聿沒接話,繞過櫃檯往鋪子後頭走。孫茂財跟在後面,嘴張了張想攔,最終還是沒出聲。穿過一條堆滿紙箱的窄過道,後門出去是個小院子,晾衣繩上掛著兩件短袖,風一吹袖子往裡卷。院子角落有一截鐵梯子,漆皮剝得差不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閣樓的門沒鎖,一推就開了。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鋪著藍白格子的床單,被子沒疊,掀開一角堆在枕頭上。床頭櫃上擱著半包紅塔山。一個打火機。一臺巴掌大的收音機,天線拉出來半截。窗臺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隔夜的茶葉,水面上漂著一層油光。衣櫃門開著,裡面掛著兩三件外套,底下疊了幾條褲子。周承聿蹲下來翻了一遍,褲兜裡空的,上衣口袋也是空的。櫃子最底層塞著個塑膠袋,開啟是幾包壓縮餅乾和兩瓶礦泉水——備著的,隨時能提了走的那種。
他站起身,打量了一圈房間。枕頭底下壓著什麼東西,他把枕頭掀起來,是一張揉皺了的紙,展開來,上面畫著幾根線,歪歪扭扭的,像是抄下來的路線圖。省道標號。岔路口。一個圓圈打了問號。紙的右下角用圓珠筆寫了兩個字:備用。
周承聿把紙折了兩折收進口袋。口袋裡那把鑰匙硌著大腿,他調整了一下站姿,從視窗往下看。樓下巷子窄,兩個人並排走都有點擠,對過那家理髮店的燈箱轉了一早上還沒停,彩條一圈一圈往同一個方向滾。巷子口有個賣煎餅的攤子,圍了兩三個人在等,熱氣從鐵板上冒上來,白濛濛一團。
他看了一會兒,沒看見有人在巷口停留太久,也沒有蹲在牆角抽菸的那種。
“他最近有沒有跟什麼人碰過面?”周承聿從閣樓下來,站在院子裡問孫茂財。
孫茂財靠著後門門框,兩隻手插在圍裙兜裡,想了半天。“有個男的來找過他兩次,我不認識,開一輛深色的越野,停在路口不熄火,人在車裡等著,陳國平出去跟他說幾句話就回來了。第一次聊了大概一根菸的工夫,第二次短,也就三兩句。”
“長什麼樣?”
“沒太看清,隔著玻璃呢。瘦,戴個棒球帽,帽子壓得低。年紀說不上來,反正不是小夥子了,動作挺穩的,抽菸姿勢老練。”孫茂財說到這兒咂了一下嘴,像是在盤算什麼,“第二回來的時候,陳國平回來臉色不太對,後廚熱飯端上來了也不吃,坐那發了好一陣子呆。我問他誰找你,他說沒誰,一個朋友。我多問了兩句他就不耐煩了,說孫叔你別打聽這些。”
周承聿點了根菸,靠著院子裡的水龍頭抽了一口,抬頭看了眼閣樓的窗戶。窗簾剛才被風帶起來一角,又落回去了。線索都摞在這兒,陳國平動手,幕後有人派活,中間傳話的人開深色越野戴棒球帽。而範宏宇那間堂屋裡的保險櫃,照片鎖在裡頭,鑰匙在他兜裡,還差一個能開鎖的人。
“陳國平要是回來,”周承聿把煙掐了,扔進孫茂財腳邊的鐵皮桶裡,“你讓他別動,給我打電話。”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名片角上捲了一點點,他用手壓了壓才交到孫茂財手裡。
孫茂財接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塞進圍裙胸口那個小兜裡,拍了拍。“他要是真犯了事,我也留不住他。這孩子手快,腦子也快,他要想跑,我連他出門的動靜都聽不著。”
“他跑不了太遠。”周承聿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說大話,倒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他兜裡那包壓縮餅乾撐不了幾天。”
走出鎖鋪的時候手機響了。陳硯打來的,一接通就是喘著氣的聲音,像邊走邊打的。“你那邊怎麼樣?”
“遲了一步,人走了。但住的地方搜了一遍,找到個備用路線的草稿。你們那呢?”
陳硯那邊傳來車門關上的悶響,然後是他壓低了的嗓音:“張凱那邊我剛才帶人去摁了。夜總會沒開門,電話關機,家裡也沒人。他老婆說昨天下午出去之後就沒回來,連晚飯都沒在家吃。我讓人調了他名下三輛車的行車軌跡,一輛在修理廠停著,一輛在他媽家樓下停了兩天了,還有一輛——”陳硯頓了一下,話筒裡傳來紙張窸窣的聲響,“一輛黑色途觀,昨天傍晚從城北快速路往老工業區方向去了,之後沒上過任何監控。”
周承聿站在鎖鋪門口的梧桐樹底下,陽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落了滿肩。他眯著眼睛想了想:“老工業區那邊,範宏宇的會所不就在那附近?”
“隔壁街。走路五分鐘。”
風把樹葉子吹得嘩啦啦響,路面上幾片枯葉旋著打了個轉又停下來。周承聿把手機換了個手握著,另一隻手伸進褲兜碰了一下那把鑰匙。齒痕硌著指腹,冰涼的,鈍鈍地紮了一下。
”。鎖個開去你帶我“,說他”,吧來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