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真想收他做徒弟陳硯到的時候開了一輛沒掛牌的黑色桑塔納，車屁股上蹭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灰白的鐵皮。他從駕駛座鑽出來，手裡拎著杯豆漿，吸管已經咬扁了，看見周承聿站在鎖鋪門口，揚了揚下巴算打招呼。
“就這兒？”
“後邊。”周承聿把煙掐了，領著他往巷子裡走。路過理髮店門口，裡頭喇叭正放一首八九十年代的粵語歌，女聲軟綿綿的，摻著電吹風的嗡嗡聲往外飄。陳硯跟著他拐進院子，抬頭看了一眼那截鐵樓梯，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嘖。
“這破地方陳國平住了半年？”
“包吃包住不給工錢。”周承聿走在前面，鐵梯子在腳底下吱嘎響，“孫茂財說抵房租，兩清。”
上了閣樓，陳硯把豆漿杯擱在窗臺上，掃了一眼房間。他的視線在收音機上停了一瞬，又挪到那張揉皺了的路線圖——周承聿已經拿給他看過了——最後停在衣櫃底層那個塑膠袋上。他蹲下來撥了撥那幾包壓縮餅乾，沒動裡面的東西，只是看了看生產日期。
“上週產的。”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說明東西是最近才備的，不是平時囤著的。他早就知道自己得走。”
周承聿靠在窗框上，手插在兜裡，那把鑰匙的齒又硌了他一下。他把鑰匙掏出來給陳硯看，銀色的，紅繩拴著，繩結磨得發毛。“範宏宇堂屋西牆根，十字繡牡丹花後頭。嵌牆裡的保險櫃，雙齒對位鎖。陳國平就是範宏宇找的開鎖師傅。”
陳硯接過去捏在手裡翻了個面，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看了看鑰匙的齒槽，兩排齒錯著位，深淺不一。“雙齒對位，”他念了一遍這個詞，皺了皺鼻子，“那玩意兒得兩個人配合著開，一個旋鈕一個頂針，錯一毫米就打不開。陳國平一個人能搞定？”
“所以才有備用的路線圖，說明他幹完活之後拿過一回東西，還得分第二回去。保險櫃開了以後，裡面應該不止一層。”
陳硯把鑰匙還給周承聿，伸手去夠窗臺上那杯豆漿，吸了一口，吸管發出呼嚕呼嚕的空響，已經見底了。“張凱那輛途觀查到了。老工業區那邊的廢棄紡織廠，大門鎖著，側面的鐵皮圍欄被人剪開了一個洞，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進去。車停在廠房後面的裝卸區，車頭衝著出口方向，發動機蓋是冷的。”
“人呢？”
“廠房裡找了一圈，沒人。但二樓辦公室有菸頭和礦泉水瓶，瓶壁上的水珠還沒幹透，二十四小時之內有人待過。痕跡組在採指紋和腳印。”陳硯把空豆漿杯捏扁，團成一團塞進外套口袋裡，“老工業區那片太大了，廢棄的車間。倉庫。辦公樓加起來有十幾棟。他要是存心藏，夠我們翻兩天的。”
周承聿沒立刻接話。他扭頭又看了一眼那張床，藍白格子的床單被掀開的那一角還保持著原樣，枕頭上凹進去的那塊痕跡沒彈回來。他走過去，伸手按了按那個凹陷，掌心下面殘留著一絲餘溫，很微弱，幾乎只是比周圍布料稍微不那麼涼。他抽回手，拇指搓了搓那點暖意。
“他早上才走，”周承聿說，“被窩還有熱氣。”
陳硯走過來也用手背試了一下，點了點頭。“可能沒走遠。孫茂財說他去菜市場，你要不要在周邊轉轉？那片菜市場不大，兩條街，生鮮攤位佔一半，賣乾貨調料的那一排攏共七八家。認識他的人多，他天天在那買菜，攤主肯定有印象。”
“你去調監控，我去轉一圈。”周承聿把鑰匙放回兜裡，下樓的時候步子比上來時快。鐵梯子晃了兩晃，陳硯跟在後面喊了一句“你自己注意”，聲音被巷子裡煎餅攤的吆喝聲蓋了一半。
菜市場在老街背後，走五分鐘就到了。周承聿從入口進去，左手邊一排賣雞鴨的籠子疊著摞著，腥氣裹著飼料味撲過來。陳國平住的地方乾乾淨淨，但買菜的人身上總會沾點味兒，要是早上來過，那些攤主興許還能記起來。他走到賣豆腐的攤子前停了一下，老闆娘正拿塑膠鏟把豆腐一塊塊碼進袋子裡，碼得很整齊，像疊麻將牌。
“早上見過一個小個子的男的，三十來歲，常來？”
老闆娘抬頭看了看他，手裡的活沒停。“你說小陳？來過，今天來得比平時早，六點半不到吧。買了塊豆腐。一把小蔥，還稱了兩塊錢的豆芽。問他要不要香菜，他說不用。跟平時一樣，話不多，給錢就走。”
“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老闆娘往巷子深處努了努嘴。“那邊。但奇怪的是他沒直接回家，走到巷子口拐了個彎，往北邊去了。我正好抬頭看他背影，心想他今天不去店裡吃啊？”
周承聿說了聲謝，轉身往老闆娘指的方向走。北邊那條路窄得兩輛電動車交錯都費勁，兩邊是一排老居民樓，一樓改成了各種小鋪子，修鞋的。改衣服的。賣雜貨的，一家挨著一家。走到拐角的地方他放慢了步子，左右看了幾眼。路面上有新鮮的輪胎印，窄胎，摩托車或者電瓶車，拐彎的時候壓得急，留下兩道弧線往更窄的巷子裡去了。他順著那道印子跟了二十來米，印子在一棟灰白色的居民樓前面消失了。樓下的鐵門虛掩著，門鎖被什麼工具撬過，鎖舌邊上留了兩道細細的劃痕，新鮮的，金屬翻出亮白色的茬口。
周承聿推門進去。樓道里暗，聲控燈壞了，他摸黑上了三樓，每一層的樓梯拐角都掃了一眼。三樓的走廊盡頭有一扇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他腳步放輕走到門口，側著身子往裡面瞥了一眼。
屋子裡沒人。但茶几上擱著一袋豆腐。一把小蔥。一袋豆芽，塑膠袋口敞著，豆腐上的水漬洇溼了一小塊桌面。旁邊放著一臺開了蓋的筆記型電腦，螢幕還亮著，顯示的是一個地圖頁面，兩個地址被做了標記——一個在臨市，一個在省外。滑鼠擱在桌面上，線拖著垂下來，輕輕晃著。
周承聿走進去，沒碰滑鼠，先掃了一圈房間。客廳不大，沙發扶手上搭了件夾克，深灰色的，袖口磨得發亮。茶几下層有半盒煙和一隻打火機，跟閣樓那包紅塔山不一樣，這個是硬盒的，從側邊撕開的。廚房的水龍頭在滴水，滴答。滴答，打在洗碗槽的不鏽鋼底上。
他正盯著螢幕上那兩個地址看，衛生間裡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響動——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塑膠桶的邊緣。周承聿身形一偏，退到客廳和走廊之間的死角里，手摸到腰後那根伸縮警棍的尾端。響了大概三四秒之後又是一陣安靜，然後衛生間的門從裡面慢慢拉開了。
陳國平手裡攥著一卷透明膠帶，站在門框裡，臉上沒有意外也沒有慌張，就只是看著周承聿站的那個方向，好像早就知道他會來。他個子不高，瘦，肩膀窄，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圓領衫，左手食指上纏了一圈創可貼，邊緣泛著淡淡的碘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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