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蠟封周承聿沒在茶几前坐。他就站在那兒,低頭看著那隻牛皮紙信封,封口的火漆圓潤飽滿,暗紅裡摻了細碎的金粉,側光照過去能看見星星點點的反光。蠟是熱的時候壓的,邊緣有一道淺淺的指紋印,不知道是範宏宇的還是誰留下的。
“你開啟看過沒有。”他問。
陳國平還是那個姿勢靠在沙發上,兩手搭在小腹上,手指交叉著,拇指一下一下對碰。“我說沒看你信不信?”
“信。”
“那你還是開啟看看吧。”陳國平偏了偏頭,下巴朝信封的方向點了一下,“這東西在我這兒擱了三天,我晚上睡覺都把它壓在枕頭底下。我就怕自己哪天忍不住把它拆了。拆了,我就真脫不了身了。不拆,我還能跟自己說,我就是一個幹活拿錢的,他們的事兒跟我沒關係。”
周承聿伸手拿起信封,翻了個面。背面光禿禿的,沒有署名,沒有落款,什麼標記都沒有。他用指甲沿火漆邊緣劃了一圈,蠟塊鬆動了一些,但還沒掉。他看了一眼陳國平,陳國平從圓領衫兜裡摸出一把摺疊刀,拇指推開刀片,刀尖朝下遞了過來。周承聿接過去,刀片貼著信封口劃了一道,切口平整,牛皮紙的纖維齊齊斷開。信封裡抽出來的是一沓照片,大概十來張,五寸大小,柯達相紙,邊角微微卷翹,有些已經泛了輕微的黃。
他一張一張看。第一張是周明山,站在一個棋牌室門口,側身對著鏡頭,手裡夾著煙,菸灰已經積了一截沒彈。背景是一扇半開的玻璃門,門後隱約看得見麻將桌的一角。第二張也是棋牌室,角度更近,周明山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坐了個禿頂的男人,兩人中間攤著一疊什麼票據,拍得不夠清晰,但光線從視窗打過來,把那疊紙照得發白。第三張。第四張是夜總會,裝修浮誇的水晶吊燈底下,周明山和張凱挨著坐,旁邊還有兩個女人,張凱的手搭在其中一個人的椅背上。第五張開始,場景變了。一個地下車庫裡,周明山站在一輛車的後備箱跟前,後備箱開了,裡面碼著幾個紙箱,箱子的側面印著什麼字樣,拍的角度刁,那行字正好反光,看不太清。
周承聿翻到第六張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照片裡是一間辦公室,佈置簡單,辦公桌上擺著老式檯燈和一部紅色座機電話。牆上掛了一幅字,寫了四個字,草書,辨認了半天,像“清廉如水”。周明山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開一本翻到中間的筆記本,他正低頭往上面寫著什麼。照片是從門外拍的,透過門縫取的景,角度低,可能是蹲著拍的。那間辦公室周承聿見過。在信訪辦二樓走廊盡頭,窗戶朝北,採光不好,大白天也得開燈。他去過一次,臨走時周明山送他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四個字的掛軸,說了一句“自己寫的,見笑了”。
他記得很清楚。
剩下的幾張照片內容更散,有會所包廂裡的碰杯,有某棟居民樓樓道里的交談,還有一張拍的是停在路邊的同一輛黑色途觀,引擎蓋上的水漬還沒幹透,應該是剛下過雨。最後一張照片拍得最糊,像是匆忙之間按的快門,畫面裡一個人背對著鏡頭,戴棒球帽,瘦,右手虎口位置有一塊暗色的疤。旁邊停著那輛深色越野,車牌號沒拍全,最後一個數字被路燈的柱子擋住了。
周承聿看完,把照片按原來的順序摞好,放回信封裡。他把信封夾在胳膊底下,轉頭看了一眼窗外。樓下那輛救護車的聲音已經遠了,不知道拐到哪條街上去了。空氣裡還飄著陳國平剛才抽的那根菸的餘味,混著廚房水龍頭滴水的水腥氣。
“你什麼時候拍的這些?”他問。
“我沒拍。”陳國平說這話的時候換了個坐姿,從靠沙發上直起身來,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往前傾了傾身子。“範宏宇拍的。他說他給自己留條退路,誰敢動他,他就拿這些東西跟人換命。他拍完以後存了兩份,一份在保險櫃裡存著,一份給了他哥。但我也不知道他哥是誰,他就說萬一哪天他出事了讓我不用管他,把櫃子裡頭一層的東西想辦法交給他哥就行。三天前來取東西那個人,要的就是這批照片。我按範宏宇說的號碼打了電話,沒人接。我自己琢磨了一下,這批照片要是落到那人手裡,範宏宇那條命就白搭進去了。”
周承聿把摺疊刀合上刀片,擱回茶几上,刀背磕著玻璃桌面發出一聲脆響。“他那晚給你打電話沒?”
“凌晨兩點多打過一個。響了半聲就斷了,我再打回去,關機了。”陳國平的手搓了搓膝蓋,動作不大,但指節發白,“我當時就想,完了。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兒住的,他沒跟我提過住址。我唯一能找到他的地方就是那個櫃子,可我進不去那間堂屋,他老家村裡有鄰居盯著,進進出出都有人看見。我只能等。”
“等什麼?”
“等有人來找櫃子。那批東西在裡頭擱著,想拿的人遲早得來。我等來的是你。”陳國平往茶几上看了一眼那個空信封,又抬眼看他,“你比那人來得快。我本來打算今天中午之前走的,走之前把那袋豆腐做熟了吃一頓。你這人追得太緊了,我連口熱飯都沒吃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甚至帶了點開玩笑的意思,但說完了之後喉嚨裡梗了一下,垂下眼去看著自己纏著創可貼的那根手指。周承聿沒接這個話茬。他把信封換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等了兩聲,陳硯接起來,背景裡有風聲和腳步聲。
“我找到陳國平了。北邊菜市場拐過去的居民樓,三樓。”他把門牌號報了,“那批照片在我手上,蠟封完好的信封,範宏宇拍的。你那邊怎麼樣?”
陳硯喘了口氣,像是在爬樓或者快走。“紡織廠二樓辦公室的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菸頭上的DNA跟張凱留在夜總會的樣本對上,礦泉水瓶上的指紋是他老婆的。說明兩個人一起在那邊待過,而且時間不短。監控調了周邊五公里的攝像頭,昨晚十一點左右,那輛黑色途觀從紡織廠東側小路出來,往臨市方向去了。車上有兩個人,前排正副駕駛,副駕那個繫了安全帶,坐姿偏矮,女的。”
“張凱帶著他老婆一起走的。”
“看起來是。”陳硯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還有個事兒。範宏宇他哥找到了,叫範宏山,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剛剛通了個電話,說上週範宏宇去找過他一次,給了他一封信,讓他別拆,等他訊息再說。範宏山說他弟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他問怎麼了,範宏宇只回了一句“哥,我當初不該接那個活”。”
周承聿拿著手機站在客廳窗戶邊上,陽光從玻璃外面打進來,在信封的牛皮紙面上鍍了一層暖色。他低頭看著手裡那些照片露出來的一小截邊緣,相紙的白色在光影裡顯得格外乾淨。
“讓他別拆那封信,”周承聿說,“等我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他轉過身。陳國平還坐在沙發上,保持著那個往前傾的姿勢,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他那雙落了一層灰的舊球鞋。陽臺外面有隻麻雀落在了防盜窗的橫檔上,歪著頭啄了啄翅膀底下。
“走吧,”周承聿把信封放進外套內袋裡,拍了拍胸口那一片,“跟我回局裡。路上你還能把那些電話記錄再回憶一遍。那個號碼,打通了但沒人接的那個。”
陳國平站起來,順手把茶几上那袋豆腐拎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彎腰繫鞋帶的動作很慢,左手的創可貼蹭了一下鞋帶孔邊緣,他皺了皺眉,沒出聲。
周承聿靠在門框邊上等他,看著他系完鞋帶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樓道里暗,下樓梯的時候陳國平走在前頭,腳步聲在水泥臺階上一下一下響著,節奏均勻,不急也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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