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台階》第285章 手抄本(1)

作者:用戶17871309·1個月前

第285章 手抄本林素到紡織廠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到正頭頂了。老工業區的廢棄廠房一片一片灰撲撲地蹲在路兩邊,鐵皮屋頂被曬得發燙,空氣裡有股鐵鏽混著幹水泥的味兒。她把車停在紡織廠大門外,熄了火,推開車門熱浪撲了一臉。背上的襯衫貼了一層。

陳硯從廠房側面的小門出來,手裡攥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身被手汗捂得霧濛濛的。他衝林素招了招手,嘴上叼著半截沒點著的煙,上下晃動了幾下。

“你來得正好,”他說著把煙從嘴上摘下來別在耳朵後面,“二樓辦公室又翻了一遍,在窗臺的夾層裡找到個東西。”

林素跟著他往廠房裡走。一樓車間空蕩蕩的,幾十臺織布機的基座還在水泥地上留著方方正正的印子,陽光從破了個洞的屋頂斜著打下來,光束裡飄著細碎的灰塵。穿過車間上樓梯,鐵扶手燙手,她一碰就縮了回來。

二樓的辦公室不大,靠牆一張老式寫字檯,桌面上堆著陳硯他們翻找後留下的一堆雜物——報紙。空煙盒。半截蠟燭。窗戶開著,窗框的漆皮曬得起泡,一塊塊卷著邊。陳硯走到窗臺跟前,把左側那扇窗扇推了一下,窗框和牆體之間的縫隙裡有塞過東西的痕跡,他用手指頭摳了摳,露出來一個巴掌大的硬皮筆記本,藏得挺巧,從外面根本看不出痕跡。

他遞給林素。本子深藍色封皮,邊角磨白了,封面上沒寫字,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林素翻開,第一頁是鋼筆字,字跡用力,筆畫壓得很深,有些地方紙背都鼓起來了。寫的是日期,去年的七月,然後是幾行記錄:某天晚上幾點到幾點,某某的車停在哪個地點,車上下來的人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進了哪棟樓。記錄很細,細到連車牌號的字母和數字之間空了幾格都標出來了。

“誰的筆跡?”林素一邊翻一邊問。

“對比過範宏宇留在會所辦公室的檔案,對上了。”陳硯靠在寫字檯邊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這玩意兒他隨身帶著跑的。窗臺夾層是他臨時塞的,塞得急,邊角都沒壓平。”

林素往後翻了幾頁,越往後字跡越潦草,日期越來越密。從去年七月份開始,幾乎每個月都有四五條記錄,到了今年三月份之後密度更大,有時候連續三四天都在記。她注意到一個人的名字反覆出現——張某,後面括弧裡寫了個“凱”字。記錄的時間點大多在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地點分佈在三個區域:老工業區。城北濱河路。還有一家叫“金水灣”的洗浴中心。

“張凱活動範圍挺固定。”林素說。

“你往下看,第三十七頁。”陳硯朝本子努了努嘴。

林素翻到那個頁碼。頁面上粘了一張便籤條,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串電話號碼,底下寫了一行小字:“周明山打來的。說他嗓子啞了,讓我幫忙遞個話。我說誰的話,他沒說就掛了。”她把便籤條揭起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又貼回去。“嗓子啞了”——周明山的暗號?還是那陣子他真感冒了?

“還有更細的,”陳硯往前走了兩步,湊過來伸手指了指本子上某一頁的邊欄,“你注意看每一頁的右下角。”

林素把本子側過來對著光看。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鉛筆寫的數字,很輕,像隨手帶上去的。數字不連貫,有時候是三五個,有時候只有一個,字跡跟正文的鋼筆不一樣,但筆壓一致,是同一個人寫的。她數了數,前面五頁分別是:31.64.9.28.53.

“編號?”

“我猜是照片編號。”陳硯說,“範宏宇拍的那些照片,每一張他都在本子裡記了一筆。數字對應底片的編號,這樣就算照片被別人拿走了,他手裡還有索引,知道拍了什麼。在哪拍的。這人做事留了不止一手。”

林素把本子合上,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皮的磨痕。她腦子裡轉了一下時間線——去年七月範宏宇開始記這個東西,今年三月份記錄密度忽然增加,正好是周明山從信訪辦調任到某街道辦的時間節點,而張凱的夜總會今年過年之後忽然裝修了一輪,換了招牌,換了廳裡的佈局,連門口迎賓的制服都換了。變動之前和變動之後,範宏宇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這幾個人。

“張凱老婆呢?”林素把本子放進隨身的檔案袋裡,“她跟張凱一起跑的,你查到什麼了。”

陳硯從褲兜裡摸出手機按了兩下遞過來,螢幕上是張照片,一個燙了捲髮的女人,三十七八歲,臉圓,笑起來嘴角有兩顆梨渦。照片是在一個酒席上拍的,她手裡舉著酒杯,旁邊坐著另一個女人,短髮,戴了副無框眼鏡。

“旁邊這個,”陳硯伸手指了指那個短髮女人,“你放大看她胸口別的東西。”

林素把畫面放大,影像模糊了一些,但還是能辨認出那枚別針——那種工作證別針,金屬夾子,連著一條藍色的掛繩,掛繩末端垂下來的牌牌上隱約看得到一行字。她眯著眼湊近了,反覆看了兩遍。

“信訪辦?”

“對。半年以前周明山手底下的一個科員,姓蘇,叫蘇雪晴。張凱老婆跟蘇雪晴是高中同學,一個班的,後來一直有來往。而蘇雪晴在信訪辦幹了四年,去年年底辭職了,現在在哪兒沒人知道。但她辭職之前經手過一批範宏宇的信訪件。”陳硯把手機收回去,螢幕黑了,他順手揣進兜裡,“那批信訪件後來被抽走了,卷宗編號對不上,調不出來。”

林素轉身走到窗邊,熱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她頭髮往後飄。她看著樓下的空地,野草從水泥縫裡一叢一叢地鑽出來,長得快半人高了。張凱老婆和信訪辦的人有同學關係,信訪辦的人經手過範宏宇的卷宗,卷宗被抽走了,範宏宇被人滅了口。這幾根線擰在一起,中間那根軸還是周明山。

“蘇雪晴現在的住址查了沒有?”

“查了。原戶籍地址是拆遷區,早就搬了。社保記錄停了大半年,手機號登出了,銀行賬戶沒有大額流動。人跟蒸發了似的。”陳硯說著把耳朵上那根菸摘下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點,“但有一點。蘇雪晴辭職之前那兩個月,手機話費賬單裡有一個號碼出現頻率特別高,幾乎每天都有通話,短則十幾秒,長則三五分鐘。那個號碼的機主叫林國棟。”

“林國棟?”林素皺了皺眉,“哪個林國棟?”

“開鎖那家鎖鋪老闆孫茂財的鄰居,一個在菜市場賣調料的。但他四個月前因為中風住院了,現在還躺在床上不能說話。”陳硯把煙又別回耳朵後面,“那張手機卡早就停機了,可停機之前最後一條簡訊發出去的收件號碼——是陳國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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