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光榮榜蘇雪晴把那枚隨身碟擱在了桌面上。動作很慢,像是手指頭僵了太久,伸開的時候關節響了一下。深灰色的隨身碟,外殼磨得發烏,側邊貼了一小塊白色膠布,膠布上用圓珠筆寫了個“4”。
“這是第四份。”她說著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下來的時候背挺得筆直,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指緣的皮膚髮白。“前面三份給了不同的人,誰手裡有什麼我自己心裡有數。”
林素沒去碰那個隨身碟。她看著蘇雪晴的臉,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去,讓半張臉陷在陰影裡,另外半張被照得發亮,顴骨上能看見一層細密的汗珠。辦公室裡空調沒開,窗戶關著,空氣悶,但蘇雪晴那層汗不是熱的,是別的什麼逼出來的。
“你替周明山管了多少錢?”林素問。
“經手的不到三十萬,過眼的就多了。他那套東西不寫在紙上,全在電話裡。他跟我說一個數,我去打點人。租場地。付車費。給人封口費。”蘇雪晴說著把桌面上那本翻開的筆記本合上了,動作很輕,像怕把紙弄皺似的。筆記本封面上印著一行燙金的小字——信訪系統年度先進個人表彰會留念。她手指按在封面上,拇指來回磨了幾下那個燙金字,磨得已經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的紙板。“這本子是他發給我的,去年年會上。他在臺上發言,我坐在臺下,他講完了下臺經過我身邊,把本子遞給我,說今年該輪到你上光榮榜了。”
“你上了嗎?”
蘇雪晴扯了一下嘴角,不算笑。“沒有。光榮榜上的人每年都是那幾個,我資歷排不到。”她頓了頓,把筆記本翻開,翻到中間某一頁,轉過來給林素看。那一頁上沒有字,只有一張照片用雙面膠粘在紙面上,四寸大小,邊緣裁得不太齊。照片上是四個人,坐在一張圓桌旁邊,桌上擺著茶具。周明山坐主位,左手邊是個禿頂的男人,右手邊是個穿條紋襯衫的中年人。蘇雪晴站在周明山身後,一隻手搭在他椅背上,臉上帶著標準的笑容。照片右下角印著日期,去年十二月。
“中間這個穿條紋襯衫的,”蘇雪晴伸手指著那張臉,“宏遠運輸的孫茂年。禿頂那個是金水灣的實際控制人,姓董,叫董國棟。董國棟跟肖建平是戰友,一個部隊退下來的。”
林素湊近了看那張照片。四個人坐的桌子不像是公共場所,背景裡的牆紙偏暗,帶花紋,角落露出來一截紅木博古架的邊緣,架子上擺著幾件瓷器。這間屋子在哪。什麼功能,照片裡沒露出更多資訊,但能在這種環境下坐在一起喝茶,關係已經夠明確了。
“你給董國棟的洗浴中心打了兩筆錢,”林素說,“賬單上有。”
“那不是洗浴中心的錢。那兩筆是給肖建平的,借金水灣的賬走了一下,洗了一道。董國棟抽了百分之十的手續費,剩下的轉給肖建平。肖建平替周明山壓了一件事,零八年那封匿名信——寫信的人後來又寫過第二封,被肖建平截住了。”蘇雪晴把手收回去,指尖蹭了蹭桌面,像是在擦什麼東西。“肖建平從市局出來以後沒有生活來源,周明山每個月透過董國棟給他打八千,打了快三年了。”
陳硯在門口換了個姿勢,從門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停在辦公桌旁邊。他的視線一直沒離開蘇雪晴的臉。“肖建平截住的那封匿名信,寫信的人是誰?”
蘇雪晴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她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從夾層裡抽出一張對摺的A4紙,展開來。紙面上是一封列印出來的信,宋體小四號字,落款沒有簽名。內容不長,三段話,大意是反映某信訪幹部利用職務之便私下接觸上訪人員。從中獲取好處費,並列舉了兩個具體案例,寫了大致時間和金額。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話:我有證據,隨時可以提交。
林素接過來看了兩遍。紙上沒有抬頭,沒有接收單位,但這封信的語氣和措辭很熟悉,跟範宏宇在本子裡記錄事情的寫法有點像——具體。直接。不繞彎子。
“這封信是誰寫的?”林素把紙放回去。
蘇雪晴沉默了幾秒鐘,她的視線從桌面上抬起來,跟林素對上。“我不能說名字。但我可以告訴你,寫這封信的人後來死了。自然死亡,去年秋天,腦溢血。這個人死之前一個禮拜跟範宏宇透過兩次電話。每次通話記錄都被周明山的人調走了,你能查到的通話清單上是空白的。至於這個人是誰,那就要看你們有沒有本事從周明山的通訊錄裡挖出來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空調外機忽然啟動了,嗡嗡的震動從牆外傳進來,窗簾被風帶了一下,捲簾邊緣的金屬片輕輕碰了一下窗框。林素感覺到後背的襯衫貼在椅背上,黏黏的一層汗。
“你手裡那個U盤裡是什麼?”她問。
蘇雪晴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深灰色的小東西。她伸手拿起來,攥在手心裡又鬆開,像在給自己壯膽。“四個東西。一是肖建平跟董國棟籤的一份書面協議,影印件,上面有董國棟的簽字和手印。二是孫茂年替周明山租賃的兩處場地的合同,一處是紡織廠二樓那個辦公室,另一處是個倉庫,地址不在本市。三是周明山跟張凱的轉賬記錄,走的不是銀行,走的是一家小額貸款公司的賬,但那家公司實際控制人是周明山的小舅子。四是範宏宇拍的那批照片的清單,哪一張在哪拍。拍了誰。對應哪個日期,全在本子裡對上了。蘇雪晴說這些的時候語速很平穩,幾乎沒有停頓,像背過很多遍了。她把隨身碟往林素的方向推了兩寸,然後鬆開了手,指尖在桌面停留了一瞬才收回去。
”你為什麼不自己把這些交出去?“陳硯開了口,語氣不重,但問得直接。
蘇雪晴的喉嚨動了一下。她伸手去夠桌上那個筆記本,又拿過來,按在胸口前面,手指捏著封面的邊角。”我辭職的時候跟周明山說好了,我替他做四件事,他放我走。第一件是給範宏宇的信訪件做手腳,第二件是搭上孫茂年那條線,第三件是穩住肖建平——他那人脾氣不好,錢給慢了他就揚言要把東西抖出去。第四件......“她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是要從嘴裡掏什麼東西出來似的,”第四件還沒做。他讓我等一個人。“
”等誰?“
”周明山說,等有一天有人摸到金水灣二樓來,讓我把隨身碟給他。他說來的人如果不是警察,就別給。如果是,就給。“蘇雪晴說到這裡聲音變了,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她清了清嗓子,沒清乾淨,尾音還是澀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不確定他是要我自保,還是他給自己留的退路。他把自己的命捏在我手裡了,但同樣的,我捏著他的命的同時,我也捏著自己的。“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本筆記本,封面上的燙金字只剩下”系統“”先進個人“幾個字還依稀可辨。她用手指沿著那幾個字的筆畫描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眼眶紅了一圈,但沒哭出來。
”光榮榜沒上成,“她說,”但這些東西讓我上了另一張榜。在周明山那兒,我是他的人,也是隨時能被扔掉的人。我知道這一點,所以我才留了這些東西。“
檯燈的光忽然閃了一下,燈泡的鎢絲髮出細微的嗡嗡聲。窗外有輛卡車路過,低沉的引擎聲滾過去又滾遠了。林素伸手拿起那枚隨身碟,捏在指間翻了個面。膠布上那個”4“字圓珠筆寫的,筆畫有力,跟她賬單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三份給了誰?“她問。
蘇雪晴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面正中央。她看著那本磨掉了漆的封面,過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範宏宇一份,方遠志一份,陳國平一份。他們仨手裡各有半條鏈子。你拿到的那個隨身碟,是最後一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