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半條鏈子隨身碟插進電腦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林素點了兩下資料夾,螢幕彈出一個加密框,四行密碼輸入欄排下來,每個欄位前面標著編號——1.2.3.4.
“你設的?”林素扭頭看蘇雪晴。
蘇雪晴站在辦公桌側面,兩隻手插在開衫口袋裡,她搖了搖頭。“周明山設的。他說第四份東西要四段密碼才能開。第一段在他自己手裡,第二段給了張凱,第三段給了孫茂年,第四段在我這兒。他讓我握著最後一位,前面三個人的湊齊了才能開啟。”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末了補了一句,“他一直這樣。什麼東西都拆開,讓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最後那個握著關鍵的人。”
林素盯著螢幕上那四行空欄看了幾秒。游標在第一行末端一閃一閃的,像是等著什麼。她沒動鍵盤。陳硯從她肩膀後面湊過來,螢幕的藍光映在他鼻樑上,他看了幾秒,然後直起身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
“周承聿那邊應該還在跟陳國平做筆錄,”他說著把手機螢幕按滅,“方遠志在局裡,範宏山在省城。這四個人手裡各有一截。”
蘇雪晴從口袋裡抽出右手,伸過來指了指螢幕上的第三行。“第三段密碼孫茂年拿著的,但他不一定知道那是密碼。周明山給東西從來不說明用途,就說讓他收好,以後有用。孫茂年手裡那個是一張銀行的定期存單回執,金額不大,一萬整,存期一年,密碼寫在背面。我見過一回,六位數,他當時拿給我看問我這張票有沒有問題,我說沒問題,你收好。”
“第二段呢?”陳硯問。
“張凱手裡是個舊手機,翻蓋的,裡面存了一條簡訊草稿。草稿內容是一串數字加字母混合的,十六位。他跟我說是以前玩網遊記的賬號密碼,沒刪,就一直擱在那手機裡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他那種人玩什麼網遊。”蘇雪晴說著把腳往回收了收,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站久了有點累。“第一段在周明山自己手上,什麼東西我不知道。但他跟我說過,他給出去的東西都是他備了份的,密碼也備了份。真正能開啟這個隨身碟的人只有他一個,因為只有他知道從哪一段開始取,取哪幾位,怎麼排列。”
林素把電腦合上了。她沒關電源,只是把螢幕壓下來,隨身碟還插在介面上沒拔。她轉過來看蘇雪晴,身子靠在桌沿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那你握著的第四段是什麼?”
蘇雪晴伸手去夠辦公桌左手邊第二個抽屜,拉開來,從一沓檔案底下摸出一個紅色的小錦囊,巴掌大,抽繩收著口。她解開抽繩倒出來一把鑰匙,銀色,個頭很小,齒紋簡單,比普通的門鑰匙薄一半。她把鑰匙放在桌面上,手指併攏推過來。“櫃子。金水灣一樓大堂那排儲物櫃的最後一個,十二號,他用我的名字租的。裡面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第四段”。他說到需要用的時候讓我去取,但我一直沒去。”
“你沒開啟看過?”
“沒有。”蘇雪晴回答得很快,但是聲音低了下去,最後兩個字幾乎含在嘴裡,“我怕打開了,有些事就回不了頭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層,雲把太陽擋了大半,光線一下子軟了下來。辦公室裡那盞檯燈的亮便顯得格外突出,燈泡照出來的一圈暖黃色的光把桌面中央的鑰匙照得泛了一層光澤。林素看著那把鑰匙,薄薄的銀色小東西安安靜靜地躺在臺燈光圈的正中間,像個待拆的結。
“現在是時候了。”陳硯說。他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跟蘇雪晴商量一樣。他伸手去拿那把鑰匙,指頭碰到鑰匙邊緣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頭看了林素一眼,像是確認。林素點了一下頭。陳硯把鑰匙拿起來揣進兜裡,動作利落,金屬碰到他口袋裡的車鑰匙發出一聲脆響。
蘇雪晴看著他把鑰匙收走,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但最終沒說出口。她把那個紅色錦囊重新系好,擱回抽屜裡,抽屜推回去的時候槽道生澀,她用力推了兩下才關嚴實。
“林素,”她忽然叫了一聲名字,叫完之後頓了一下,視線落在桌面那個合上的筆記本上,“那封信我不開啟,是因為我知道開啟以後會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我能走,一種是我就徹底走不了了。我選了不動它,能拖一天算一天。現在鑰匙在你們手裡,你們開啟以後不管看到什麼,別來找我。到時候我自己會去局裡,把我該說的全說了。”她站起來,把開衫的扣子繫上最下面一顆,整了整衣襬,垂著眼睛,“我需要一點時間把剩下的東西整理出來。”
林素看著她。蘇雪晴的側臉在臺燈光底下映出一層薄薄的光暈,鼻樑旁邊那道陰影拉得很長。她整個人繃著,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但手指頭一直攥著開衫口袋裡的什麼東西,攥得那口袋布料皺成一團。
“多久?”林素問。
“明天天亮之前。天亮之後我自己過去。你們不用派人跟著我,我自己去。”蘇雪晴說完這句話,繞過辦公桌走到窗邊,伸手把卷簾往上推了一條縫。外面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低,遠處幾棟老樓的輪廓模糊著。她站在窗縫透進來的天光裡,瘦削的肩膀線條在開衫下面顯得格外明顯。
陳硯已經走到門口了,拉開門回頭看了林素一眼。林素從桌沿直起身,把電腦從電源上拔下來,連著隨身碟一起抱在懷裡。她經過蘇雪晴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頭看了她一眼。蘇雪晴沒有轉頭,就那麼站著,臉朝著窗外那條窄窄的天光縫。
“你給我那把鑰匙的時候,”林素說,“你知道自己走不了了對吧。”
蘇雪晴的肩膀動了一下。她沒轉身,聲音從側臉那邊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什麼東西在說話。“我早就走不了了。從我把那批信訪件抽走那天開始我就知道了。我只是想讓你們拿全了東西再去抓人。半條鏈子抓不住一條蛇,得整條纏上去才行。”
林素沒再說什麼。她抱著電腦走出辦公室,陳硯在走廊裡等她,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梯。一樓的洗浴中心大堂裡有人在換鞋,拖鞋在瓷磚上啪啪響,空氣裡飄著沐浴露和溼毛巾的味道。他們穿過轉門出去,外面的天已經陰透了,風涼涼的,吹得路邊的槐樹葉子翻了個面,露出灰白的背面。
上了車,林素把電腦放在後座,自己坐到副駕上拉了安全帶,扣的時候找了幾下鎖釦才扣進去。陳硯發動了車,沒急著走,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金水灣的招牌。暗金色的字在陰天裡顯得暗淡了許多,像是鍍的那層金箔褪了色。
“她說天亮之前過去,”陳硯開口,“你信她?”
林素把遮陽板翻下去,從板子背面夾著的一面小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她伸手攏了攏。“信一半。她會去,但她手裡可能還有東西沒拿出來。她那種人,不會把最後一顆釦子交給別人來系。”
陳硯掛了擋,車從路邊切出來拐上主路。後視鏡裡金水灣的招牌慢慢往後縮,越縮越小,最後被路口的紅綠燈柱子擋沒了。
“第四段密碼在十二號櫃子裡的信裡面,”陳硯說,“前面三段咱們得找周明山。張凱和孫茂年去湊。一個在逃,一個失蹤,一個還在本地。先從孫茂年下手——他那個定期存單好弄,他本人名下開在城北支行,調一下底單,看一眼背面寫的什麼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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