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北冥有狗,其為哈孫茂年的運輸公司在城北物流園最裡面一排,一排藍色的鐵皮廠房頂子擠在一堆,門臉都不大,招牌掛得歪歪扭扭的。林素把車停在一輛半掛車的屁股後面,下車的時候輪胎碾過地上的碎石子,嘎吱嘎吱響了一串。陳硯從副駕下來,兩手插兜掃了一圈院子,院子角落裡堆著幾摞舊輪胎,疊得亂七八糟的,一隻黑白花的野貓蹲在最上面那摞輪胎頂上舔爪子,看見人來了也不跑。
“孫茂年在嗎?”林素推開辦公室的門往裡探了探頭。屋裡一張老式寫字檯後面坐著個女人,燙了一頭小卷,正拿著指甲刀磨指甲,聽見動靜抬頭看了看他們。
“在,後面修車棚呢。”女人下巴往後院方向揚了一下,又低頭繼續磨她的指甲,指甲刀咔噠咔噠響著。
穿過辦公室後面的小門,院子更寬敞些,停了四五輛車,最裡面一輛白色的麵包車支著引擎蓋,有個人彎腰趴在發動機旁邊,手裡捏著扳手在擰什麼東西。聽見腳步聲那人直起腰轉過身來,一張方臉,額頭寬,眉毛濃,嘴角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擦了一把手上的油往褲子上蹭了蹭,看著他們走近,眼神從打量變成認出什麼來——大概是陳硯那身便裝和走路的姿勢讓他明白了來人身份。
“孫茂年?”陳硯開口。
“是我。”他把扳手擱在引擎蓋邊緣上,直起身拿掉嘴角那根菸捏在手裡,菸蒂被他捏得扁了一截。“什麼事?”
“你手上有一張定期存單,去年在城北支行存的,金額一萬,存期一年。存單背面寫了一串數字,六位的。”陳硯說著從兜裡摸出手機調了張照片給孫茂年看,是他剛讓銀行那邊調出來的存單影印件,存單號那一塊拍得清清楚楚。“這串數字你還有印象嗎?”
孫茂年把煙換到另一隻手裡握著,湊近螢幕看了一眼,然後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但握煙的手指頭收緊了。“你們查這個幹啥?周明山讓我收著的,說是以後有用。我沒問幹啥用,他給的就接著,反正是他存的錢。”他把手機還給陳硯的時候手比剛才穩了一些,嗓音也放平了。“你們要那個數字?我背得下來。但我得問一句——周明山出事了?”
“你先說說那串數字。”
孫茂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沾了機油的手,把煙叼回嘴裡,然後用食指在引擎蓋的灰塵上劃了一行數字,六位數,一筆一劃寫得認真,寫完了拿手背一蹭,數字被抹得只剩一道淺淺的印子。“存單早就登出了,到期以後他讓我把錢取出來給他了。但那串數我一直記著。周明山跟說我說這是以後聯絡用的。我當時還覺得挺怪,誰聯絡用銀行存單背面的密碼?現在你們來了我就明白了。”
陳硯把那個六位數記在手機備忘錄裡,打完了沒立刻收起來,又看了一眼孫茂年。“那張存單是周明山本人去存的,還是讓人代辦的?”
“代辦。一個女的,短頭髮戴眼鏡,我後來見過一次,姓蘇。她來物流園找過我一次,讓我把存單收好,說以後有人來問這個數就告訴他。我問她誰來問,她說你到時候就知道了。”孫茂年說到這兒把煙從嘴上摘下來,揉碎了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圈。“我當時就覺得這兩口子說話一個德性,什麼都藏著掖著。我哥孫茂財更離譜,前陣子還收了個開鎖的小子在樓上住著,我問他是誰,他說一個朋友。我說你朋友怎麼住你閣樓上了,他說人困難幫一把。咱家這姓孫的,腦子都不太夠使。”
林素站在白色麵包車另一側,從發動機艙的間隙裡看著孫茂年說話的表情。這個人說起周明山和那個姓蘇的女的來,語氣裡帶著一種被矇在鼓裡太久了的釋然——終於有人來把事說清楚了,哪怕來的是警察。他擦手的動作不怎麼利索,但神態鬆弛,不像是裝的。
“你跟你哥孫茂財平時往來多嗎?”林素問。
“不多。他住老城那邊,我在這邊,一個月見個一兩回,吃頓餃子喝口酒。”孫茂年把引擎蓋放下來,砰的一聲悶響,灰塵震起來一縷飄在空氣裡。“他那人嘴嚴,心裡藏的事從來不跟我說。陳國平那小子的事,我也是後來聽鄰居嚼舌頭才知道的。孫茂財就跟我提了一回,說那孩子手藝好,就是路子走得偏了一點。”
陳硯收了手機,從兜裡摸出一支筆和一張便籤紙,把剛才那串數字又抄了一遍,摺好放進胸口的袋子裡。他抬頭看了看物流園上空那片灰撲撲的天,遠處有架飛機拉著白線飛過,聲音被地面的車聲蓋住了大半。“孫茂年,你說的那個姓蘇的女的,最近聯絡你了嗎?”
“沒有。”孫茂年轉身從麵包車駕駛座上摸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一綹他拿手背抹了。“她大概半年前來過一次以後就再沒露面。我哥還問過我一次,說那個小蘇最近還找你嗎,我說沒有,他說哦,那就算了。當時沒覺得咋樣,現在想想,我哥可能一直在替誰盯著她的動靜。”
林素和陳硯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出來,但都在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一個念頭——孫茂財這個當哥的比弟弟知道得多得多。他知道陳國平的住處。知道蘇雪晴來過。知道存單的事,甚至可能知道那把保險櫃鑰匙的去向。他在鎖鋪櫃檯後面坐了多少年,聽到的看到的拼起來,恐怕比範宏宇那個手抄本還厚實。
“你哥這人,”林素開口,說得慢,像在挑詞,“平時對外頭的事操心多嗎?”
孫茂年把礦泉水瓶擱回駕駛座上,撓了撓後腦勺。“他那人吧,表面上看就是個修鎖的,裡子裡的道道我也不全清楚。但有一回我跟他喝酒他喝多了,說了句醉話,他說“北冥有狗,其為哈”。我當時沒聽懂,問他啥意思,他就笑,說沒什麼,念著玩兒的。後來我琢磨了一下,他說的可能是”北冥有魚“那句莊子,他把魚換成狗,把鯤換成哈——”哈“是我們那片的方言,意思是傻。二。他是在說誰呢?”
林素抿了一下嘴角,差點笑出來,收了收表情,板著臉沒動。陳硯倒是沒忍住,偏了一下頭,咳嗽了一聲把那股勁兒壓下去,清了清嗓子。“你哥酒量怎麼樣?”
“一杯倒。喝多了嘴裡就開始跑火車,東一句西一句的。”孫茂年把扳手拾起來擱回工具箱裡,蓋子啪一下扣上,“但第二天醒了你再問他,他啥都不認,說喝多了不記得了。”
林素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孫茂財這人表面粗笨,但那天在鎖鋪裡打交道的時候她就有個感覺——他的話不多,每一句都卡著分寸,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醉話裡那句“北冥有狗,其為哈”,如果他罵的不是誰,而是在說自己呢?意思是“我就是那個裝傻的”。一個裝傻的人蹲在鎖鋪裡,守著陳國平的閣樓,盯著蘇雪晴的動靜,又在自己親弟弟身邊安了一根閒棋。孫茂財在整件事裡的位置可能比表面上看起來要深得多。
陳硯已經把孫茂年那六位數存單密碼背下來了,唸叨了兩遍確認沒錯,便籤條也揣好了。他跟孫茂年又交代了幾句讓別透露訊息之類的話,孫茂年一一應了,態度配合得近乎坦率,走的時候還把手在褲子上擦了乾淨伸過來握了個手。他手掌厚實粗糙,指關節處有常年幹活的繭子。
出了物流園大門,陳硯開車,林素靠在窗邊看著路兩邊一排排灰藍色的廠房往後移動。她的腦子裡轉了轉孫茂財那句話——北冥有狗,其為哈。不知道為啥,她總覺得這句酒話不是無緣無故冒出來的。一個心裡裝滿了事的人喝多了之後說出來的東西,往往是最真的,哪怕聽著像是瞎扯。
“陳硯,”她忽然開口,“等十二號櫃子那封信取出來以後,你陪我再去一趟鎖鋪。”
陳硯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沒多問,只點了下頭。“找孫茂財喝茶?”
“找他喝酒。”林素說,“他只要一杯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