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天亮之前五點半的時候天光已經很亮了，灰白色的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灌進來，把辦公室裡的陰影一點一點收走。林素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樓下的停車場還空著大半，只有兩輛早到的車孤零零地停在那，擋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露水。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陳硯發的訊息：人來了。自己走的，沒車。後面跟了一條，隔了幾秒：她走路姿勢不太對，左腳有點拖。
林素轉身就往樓下走。樓梯拐角的地方差點撞上一個端保溫杯的同事，她側身讓了一下，手扶著欄杆兩步並一步下了樓。推開大門出去，晨風迎面灌過來，帶著青草和溼土的氣味，涼颼颼地鑽進衣領裡。
蘇雪晴站在門口臺階下面，離大門的距離大概四五步。她穿著昨晚那件深藍色針織開衫，紐扣繫到了最上面一顆，頭髮比昨天整齊了一些，像是用溼手攏過。她的左腳確實有點拖，左腳掌落地的時候鞋底蹭著地面，走起來速度比正常人慢了小半拍。
“你腳怎麼了？”林素走下臺階，站在她跟前。
蘇雪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腳，腳尖動了動。“崴了一下，昨晚下樓的時候踩空了。”她說話的時候嗓子比昨晚更啞，像是一整夜沒閤眼，嘴唇發白起了一層皮。“我來晚了。我以為天亮之前能到，路上走慢了點。”
陳硯站在門衛室旁邊，雙手插兜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這邊，沒走過來。他朝林素微微點了一下頭，意思是周圍乾淨，沒有跟著的人。
林素側身讓開大門的位置。“進去說吧。”
蘇雪晴邁上臺階的時候左腳發力明顯怯了一點，她把重心壓在右腳上，一步一步往上挪。走進大廳之後她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辦公樓走廊盡頭那面掛鐘，秒針在一下一下轉，發出細微的咔嗒聲。她看了大概好幾秒鐘，像在確認什麼，然後收回視線轉向林素。
“隨身碟密碼算出來了嗎？”
“缺兩段。張凱的翻蓋手機和周明山手裡的那段。”林素邊走邊說，步子不快，配合著蘇雪晴的速度。兩個人穿過走廊，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輕重不一的腳步聲。
蘇雪晴忽然停了一下，伸手進口袋掏了什麼東西出來，攤開手掌。掌心裡是一個摺疊的便籤條，紙角卷著，摺痕很深，像在身上揣了很久。她把便籤條遞給林素，手指頭在遞出去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張凱那段密碼。翻蓋手機裡的簡訊草稿，十六位數字加字母，中間兩位畫了圈。那天鴨舌帽來金水灣的時候放在我桌上的就是這個——他把手機帶來了，我開啟看的。”
林素接過便籤條展開。上面手寫了一串字元，中間兩位用圓圈圈了起來，圈畫的格外圓，像是拿著圓規比著畫的。“你昨晚去見的是鴨舌帽？”
蘇雪晴的嘴唇抿了一下，沒回答。她繼續往前走，左腳拖了那一下又恢復了正常節奏。林素跟上去，把便籤條收進口袋裡，指尖按了按紙邊，摺痕觸感清晰，紙已經壓得發軟了。
“他約的你？還是你約的他？”林素追問。
“我約的他。”蘇雪晴沒有轉頭看林素，一邊走一邊說，語速壓得很低，“我在金水灣等他，他來了，把張凱那個手機裡的內容抄了下來給我。我沒要手機，我只要那段密碼。他給了我。我告訴他明天天亮之前我會來局裡，他說知道了就走了。”她頓了一下，腳步慢了一瞬，“他走的時候跟我說了句話，他說“你左眼是不是在跳”。我說是。他說“我們老家管左眼跳叫災”，然後他走了。”
林素的腳步停了一下。她站在走廊中間，看著蘇雪晴的背影，那雙灰色平底鞋的外側有一塊泥漬沒擦乾淨。“他跟你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左眼跳災。”
“嗯。”
“那他覺得你會出事。”
蘇雪晴停下來轉過身。走廊燈在她頭頂正上方，把她的臉照得沒有一絲陰影，眼下的烏青在光照下格外明顯。她看著林素，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停住了。過了幾秒她才開口，聲音更啞了一些。“他會這麼說，是因為他知道我天亮之前不會來局裡，我應該走另一條路的。但我選了這一條，他替我可惜。你們可能覺得他是周明山的人，但他其實是替我幹活的人。周明山讓他盯我，他跟了我半年，跟出感情來了。人這東西，盯久了就會有感情。”
林素沒接話。她站在走廊裡看著蘇雪晴，腦子裡那個問題轉了好幾圈終於問出來了：“你手裡還有一份沒拿出來的東西，對不對。”
蘇雪晴安靜了幾秒。她的腳換了一下重心，左腳往旁邊挪了半步，垂著眼睛看著地面上的大理石花紋。“有。”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走廊盡頭的空調風聲蓋住，“但不是給你現在看的。我把隨身碟和信都給你了，密碼三段湊齊了你就能開啟。最後一份東西我給了另一個人，如果你需要的話，他會交給你。”
“誰？”
蘇雪晴抬起眼看了她一下。“肖建平。”她說了這個名字之後，整個人像是卸掉了什麼重量似的，肩膀鬆了一鬆，“昨晚我約了鴨舌帽之後又約了肖建平。他答應把東西留著，等有人找到他，他就給。具體是什麼我現在不能說，但等你把隨身碟開啟看了裡面的內容之後，你就會知道還需要找他要什麼。”
陳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走廊拐角處，靠牆站著，兩手插在褲兜裡。他聽了最後幾句話，看了一眼林素，又看了一眼蘇雪晴，然後轉身往辦公室的方向走了，走之前丟了一句：“我去給孫茂年打電話，讓他把存單原件準備好，張凱那段密碼拿到了，剩最後一段。”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走遠了，電梯門開合的聲音傳過來，然後又是一片安靜。
林素站在蘇雪晴面前，兩個人都沒動。晨光從大廳的玻璃門透了進來，在地上拉了一長條亮白色的光影，斜斜地鋪在兩個人中間的地磚上。
“你腳真的崴了？”林素問。
蘇雪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腳，輕輕轉了轉腳踝。“真的。下樓梯的時候摔了一跤，在肖建平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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