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莫扎特鋼琴曲K448（下）陳硯走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林素沒走。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窗邊，把百葉窗的葉片撥開一條縫，看著街面上路燈底下偶爾走過的行人，看著遠處那棟樓的視窗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手機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陳硯的訊息，說他到城南了，正在調門衛登記本。她把手機放下，沒回，繼續看著窗外的光一點一點地往夜的顏色裡沉。
過了大概四十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陳硯發了一張照片過來，拍的是一個小區的門衛登記簿，翻開的頁面上有一行登記時間，寫的是今天上午九點四十分，來訪人簽字欄裡寫了兩個字，字跡偏草但能辨認——周明。沒有寫全名，只寫了兩個字，像是隨手帶了一筆。備註欄裡寫著“訪友”二字，字跡比簽名那行稍微工整一些，像門衛自己填上去的。
緊跟著一條文字訊息：“門衛說這個人九點四十分來的，問了三號樓的租戶是不是今天搬進來，門衛說是，已經有人住了。他說哦，然後轉身就走了。沒進小區。門衛說他走的時候手裡拎著個塑膠袋，看起來輕飄飄的，不像裝了什麼東西。”
林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遍。周明。兩個字，沒有全名，但字跡他在周明山自己寫的那份材料上見過——筆鋒的收尾處有一個輕微的往上挑，姓周的最後一筆落在這個人手裡總會多帶一點點翹頭。這個簽名雖然刻意簡化了，但那點收尾的習慣沒藏住。他確實來過。九點四十分到了小區門口，問了三號樓的租戶搬進去沒有，確認了房子已經有人住了，轉身就走了。手裡拎著一個輕飄飄的塑膠袋，裡面應該裝著他為數不多隨身帶著的東西。
她回了一條訊息：“他走了以後門衛有沒有看見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陳硯回得很快：“沒注意。門衛說當時正好有外賣員在門口交訂單，周明山離開的時候是往西走的，西邊是舊城區方向，有一條街全是小店鋪和居民樓。他要是想找地方落腳的話，那一片的小旅館很多，不需要登記身份證的那種也有。”
林素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靠著窗框想了一會兒。九點四十分他到了城南，發現趙處長的房子已經租出去了，退路沒了。但他手裡那個塑膠袋還在，說明他身上還帶著別的東西。他離開小區之後往西走了，西邊是舊城區，小旅館多，不需要登記證件的那種舊招待所也多。他會在其中一家住下來，然後開始考慮下一步。
她給陳硯打了電話過去，響了半聲就接了。“你附近那片舊城區，小旅館比較集中的是哪幾條街？”
陳硯那邊傳來關車門的聲音，他啟動了車子。“往西走兩條街就是紅柳路，整條街都是小旅館，兩邊的門面挨著，一家一家密密麻麻的。我去過，那種地方一般都是本地人開的，不掛網上預訂，直接到店給現金。他要是住進了那種地方，登記簿上可能寫的是假名字，誰也查不到。”
“你在那附近轉一下，看他有沒有可能在街上出現過。一個拎著塑膠袋的中年男人，上午從小區走出來之後進了這片區域，附近的小賣部和餐館可能會有印象。”
“行。”陳硯掛了。
林素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攥在手裡。她重新坐回辦公桌前，開啟電腦上那張城南老小區的衛星地圖，放大了看，把小區西門延伸出去的路面影像一段一段地放大。紅柳路在西門正西方向約莫三百米處開始，是一條窄街，兩邊密密麻麻地擠著門臉鋪面，街面寬度只能容一輛車單向透過。周明山如果拎著那個塑膠袋從小區出來往西走，走到紅柳路大約只需要五分鐘。五分鐘之後他就融進了那條街裡，像一滴水落進了一缸渾水裡。
她的手指停在滑鼠上，螢幕的藍光映在她眼睛裡。她盯著紅柳路那片密密麻麻的小方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在街尾靠近一條橫向岔路的位置發現了一個很小的標記——地圖上沒有標註名字，但那個方塊的屋頂顏色跟周圍不同，是淡藍色的，像鐵皮刷了一層油漆。她把這個位置截了圖發給陳硯，附了一條訊息：“紅柳路盡頭靠近岔路口的地方，有個藍頂子的建築，你看一下是不是旅館。”
發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等。窗外徹底黑了，路燈把對面那棟樓的牆面照得一片一片地亮，有幾扇窗戶裡透出電視機的藍色閃光，閃一下又暗了。她的手機螢幕也暗了一次，然後重新亮起來，陳硯的回覆彈出來：“是旅館。叫藍橋招待所，門面很小，夾在一家修車鋪和一家麵館中間。我剛問了一下面館老闆，說上午確實有一個拎塑膠袋的中年男人進了招待所，沒看他出來。”
林素從椅子上站起來，抓起外套往身上套，拉鍊拉到一半就往外走。她邊走邊給陳硯回了一條語音，說話的時候氣息有點急，但字咬得清楚：“你守在門口別進去，我馬上到。他帶了東西進去，那東西可能就是他身上剩下的最後一點東西了。我們得看看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拎的那個塑膠袋有沒有變鼓。”她下了樓，推開大門，夜風迎面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路邊夜攤燒烤的煙火氣和汽車尾氣的淡淡味道。她快步走向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聽見自己心跳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