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從安和苑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小區路面上的水漬照得發亮。林素走在前頭，手裡捏著那封趙處長的信，紙已經軟了，邊緣被她的手指的溫度焐得微微發潮。她走得不快，腦子裡在翻剛才王東來說的那句話——“等他給我打電話，他讓我去哪我就去哪。”那個“他”指的誰？趙處長？還是趙處長安排的另一個人？
陳硯從後面跟上來，兩個人走出小區大門，門衛室裡那碗粥已經不在了，門衛坐在椅子上正拿手機看什麼影片，外放的聲音是某個主播在喊“家人們”。他們經過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上了車陳硯沒有立刻發動。他靠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指頭輕輕敲了兩下塑膠圈。“趙處長安排王東來住進去的時候給他的指令是“如果有人來了就把信給他”，但信給了之後呢？王東來說他會接到電話，他會去哪，電話是誰打的，這些他都不知道。趙處長只給了他三步的指令：住進去。等。給信。後面的他沒有告訴他。”
林素把信擱在儀表臺上，攤平了又重新看了一遍最後那句話。“如果周明山來找我，告訴他我不在。如果他的人來找，讓王東來把此信交與來人。”她用手指點了點“他的人”三個字，抬頭看了陳硯一眼，“趙處長寫的是“他的人”，不是“警察”。他預料到來找他的除了周明山本人，還有周明山安排的人。他沒想到來的人是市局的，但他安排的王東來做完了該做的事。”
“王東來是哪來的？”陳硯把車發動了，但沒有掛擋，空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早晨特有的清冽感，“趙處長走之前找了一個外地做小生意的年輕人來替他守房子，這個人跟他什麼關係？他不可能隨便在大街上拉一個租客來幹這種事。”
林素拿出手機翻了一下之前讓技術組查的王東來登記資訊。身份證地址在外省的一個縣，職業欄寫的是“個體經營”，沒有具體專案。她把這個資訊念給陳硯聽，陳硯聽完想了想，伸手拿過手機又看了一遍那個地址，然後把手機還給她。
“那個縣，”他說，“我前兩年辦過一個小案子，卷宗裡有個證人的老家就在那個縣。那個證人以前在省城幹過一段時間的聯防隊，跟趙處長那個單位的下屬分局打過交道。你要不要猜一下那個證人的名字？”
林素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那人叫王建國，跟趙處長單位下屬分局的一名幹警是同鄉。王東來這個名字跟王建國只差一個字，縣也一樣。不會是巧合。”陳硯掛擋起步，車子從路邊切出來匯入主路，“趙處長走之前找的不是隨便一個租客，他找的是他信得過的人的同鄉。這個王東來表面上是小生意人，實際上他可能做過類似的事——替人守著什麼東西，等對的人來取。”
林素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地向後移。她把儀表臺上那封信拿起來摺好放進了外套內袋，跟周明山那本作業本隔著布料挨著。兩封信，兩本記錄，兩個守門人。孫茂財守著鎖，王東來守著房子。整個案子裡每一個關鍵人物都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守門人，而每一個守門人都是他們從自己信任的小圈子裡挑出來的，不起眼，不張揚，但關鍵的時候能派上用場。
“王東來說他會接到電話。”林素轉頭看著陳硯，“他接到的會是趙處長的電話，還是趙處長安排的那條線上另一個人的電話？如果趙處長真走了，他不會再回頭打這個電話。那會打過來的只會是另一個人——另一個人需要知道房子裡的信已經交出去了，然後他才告訴王東來下一步去哪。”
陳硯在紅燈面前停下來，剎車踩得穩。他轉頭看了林素一眼：“你覺得趙處長還安排了一條線，王東來只是這條線上的第一個接點。”
“這條線上的下一個接點，應該是打那個電話的人。王東來住進那套房子的時候趙處長給了他一個電話號碼，告訴他等信交出去之後再打。他現在還沒有打，因為“到時候你看著就知道了”是趙處長說的，但不是全部指令。趙處長還給了他一個號碼，那個號碼在他打完這通電話之前都是關機的。”
綠燈亮了，陳硯鬆了剎車往前走。他開了一段路之後忽然說了一句：“你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一樣隨意。
林素沒接這個話。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外面的風灌進來吹了一下臉，風裡帶著路邊花壇裡剛澆過水的土腥味。她伸手把內袋裡那兩樣東西的位置調整了一下，讓它們各自平整地貼著布料，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延伸出去的路面。路的盡頭在遠處匯入一片低矮的樓群，樓群上面是淡藍的天，幾縷薄雲懸在半空中不動，像是掛在那裡的。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把車窗又搖上去關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