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阿骨打的東西你也敢摸那晚林素沒回去。她在辦公室坐到快十一點,把趙平的筆記本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每一條記錄都單獨摘出來謄到一張新的紙上。陳硯也沒走,坐在斜對面的椅子上翻那幾份產權變更記錄,偶爾抬頭問一句“這個日期你那邊對上了嗎”之類的,林素應一聲“嗯”或者“差三天”,兩個人就各自又低下頭。
周承聿十點半走的,走之前把電腦上的合影照片傳了一份到林素手機上,說“你們回頭再仔細看看,我覺得第二排那個人左邊站著的有點像許國棟”。林素放大看了幾眼,照片太糊了,她沒確認也沒否認。
十二點過的時候她把筆擱下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後頸。陳硯剛好也放下了手裡的檔案,站起來去飲水機接了兩杯水,遞了一杯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涼的,舌頭被激了一下。
“你看出什麼了?”陳硯坐回椅子上,兩隻手捧著杯子沒喝。
“時間線。”林素把謄好的那張紙往他那邊推了推。紙上寫滿了條目,按年份排下來,她用圓珠筆在每個條目之間畫了箭頭連線起來。陳硯接過去看,順著她的箭頭一路往下走:九五年趙平用葛大軍身份入礦,九七年用趙平真名登記了另一個崗位,九八年九月在井下看到賬本,九八年十一月礦難,同年十二月金城商貿向趙長河轉賬四十八萬,九九年三月葛大軍身份登出,之後趙平把信埋在井底。筆記本藏在灶臺下,再往後就是趙處長出現在平陽。助學點建立。一直到現在。
“他用葛大軍那個身份收的錢。”陳硯的手指停在轉賬那一條上,“四十八萬進了趙長河的賬戶,葛大軍是這個轉賬的發出方。他自己給自己轉賬——用假身份做匯款人,真身份做收款人。趙處長收了那筆錢之後應該就知道了匯款方是趙平,因為趙長河的賬戶明細裡能看到匯款人的名字。”
林素把杯子放下,手指點了點紙上那條箭頭連線的終點。“趙處長收了錢之後沒有回頭。他順著趙平的線索往下挖,挖到了礦井,挖到了阿骨打,挖到了那本賬。他走之前把助學點留在平陽,那批孩子裡有一個是趙平當年同村的——他甚至把趙平的根續上了。他知道趙平還活著,也知道趙平不會再露面,但他做的事就是替趙平把那條尾巴晾乾淨。”
陳硯把那張紙還給她,喝了一口水,杯沿放下的時候在桌面上磕了很輕的一聲。“那現在問題往前推了一步。趙平當年在井下看到的那本賬——阿骨打到底是誰?他在礦上三年,跟自己玩兩個身份的遊戲,把礦上所有人的底細應該都摸透了。“阿骨打”出現在賬本封皮上,趙平既然知道這個代號,他應該也知道這本賬歸誰。”
林素重新把筆記本翻開到記錄了阿骨打的那一頁,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趙平的筆跡工整但力道偏重,筆畫壓在紙面上留下了淺淺的凹痕,手指摸過去能感覺到。“他寫“賬本封皮上寫著一個名字——阿骨打”,用的是“寫著”,不是“署名”。說明他看到的時候那個名字已經在封皮上了,他認出了那個名字是誰。”
“但他沒寫出來是誰。”
“因為他知道寫了也沒用。那個名字在這個礦上可能根本不作為名字存在。”林素把筆記本合上,手指搭在封面上,“阿骨打是個綽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這個綽號對應的是誰。趙平在礦上待了三年,用兩個身份來回倒騰,他知道的事情比任何一張花名冊能顯示出來的都多。他知道阿骨打是誰,但筆記本上只留了那三個字——他指望將來翻開筆記本的人能順著這三個字,自己找到那個人。”
她站起來,腰後的骨頭響了兩聲。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透氣,夜風灌進來帶著樓下草叢裡的溼氣,混著一點點泥土的涼。外面的路燈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老槐樹的影子在地面上鋪了一大片,風吹過的時候影子搖了搖,又穩住了。
“明天去平陽,直接問許國棟。”她轉回身來,“趙平是他哥。一個礦上同一個村子出來的人,阿骨打這個名字如果跟鑫源煤礦有關係,許國棟可能聽說過。”
陳硯也站了起來,把兩個空杯子疊在一起拿到水池邊衝了一下倒扣在瀝水架上。“明天幾點?”
“六點走。趁早。”林素回到桌邊把筆記本和謄好的那張紙收進資料夾裡,資料夾夾好之後擱在了櫃子頂層,順手把桌面的筆歸攏到筆筒裡,動作快但不亂。
第二天到平陽的時候還不到七點半。巷子裡那扇紅木門關著,門環上乾乾淨淨的,沒掛東西。陳硯上去敲了兩下,裡面過了一會兒才有動靜,許國棟來開門的時候身上還穿著睡衣,頭髮亂著,看見他倆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了路。
“這麼早。進來說。”
屋子裡有股隔夜的煤爐子味道,還沒散盡。許國棟進屋披了件外套,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到一邊,拉了兩把椅子出來。林素坐下來之後沒繞彎子,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列印好的照片影印件放在桌上推過去——那張礦上合影的區域性放大版,第二排中間那個人和第三排右邊那個人被紅圈標了出來。
“這個人是誰?”她指著第二排中間那個。
許國棟低頭看了幾秒。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著,臉上的表情變化很細微,嘴角微微繃了一下又鬆開了。他抬起頭來看著林素,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這是我哥。趙平。”
林素又指了指第三排右邊那個人。“這個呢?”
許國棟的目光再次落回照片上,這次他看了更久,久到屋子裡的光線從視窗爬進來一寸,落在桌面上那張照片的邊緣上。他伸手把照片拿起來湊近了看,拇指在第三排那個人臉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沒有蹭到紙面,就那麼懸在上面。
“也是我哥。”他說。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許國棟把照片放回桌面上,手指離開照片之後搭在桌沿上,指節微微泛白。“他小時候就聰明。我們倆差了三歲,他念書比我好,幹活比我利索。後來礦上招工他去了,我說我也想去,他說你先別來,等我站穩了你再來。他每年過年回來都穿一身新衣服,給家裡帶東西,但從來不跟我說礦上的事。後來九八年那會兒我有半年沒見他回來,再後來就聽到礦難的訊息——人沒了,一分錢沒見著。”
“他在礦上用了兩個名字。”陳硯在旁邊開口,語氣平,“一個叫趙平,一個叫葛大軍。葛大軍後來用這個身份註冊了公司,在礦難之後一個月給省城的一個賬戶轉了四十八萬。收款人是趙長河。”
許國棟的手指從桌沿上收回去,攥在一起擱在膝蓋上。他低著頭看著桌面上的照片影印件,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他走之前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九八年十一月初的某天晚上,我記不清具體幾號了,他在電話裡跟我說了一句“哥,有些事你要是知道了對你不好,你就當我沒了吧。”然後掛了。之後就再也沒接過電話。”
林素把那本筆記本從包裡拿出來,翻到記著阿骨打的那一頁,放在照片旁邊。“這上面他寫了一個名字。你在平陽待了這麼多年,聽說過這個稱呼嗎——阿骨打?”
許國棟低頭看了一眼那三個字,然後抬頭看著她。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從之前的沉靜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警惕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嘴角那條線繃得更緊了。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了半扇,看了看巷子裡沒人,又把門關上走回來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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