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就在面前。
不寬，大概三四米的樣子，水挺清的，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圓溜溜的青灰色石頭被水流磨得沒稜沒角。水流不急，但也不慢，打著小旋渦往下游去，水面上漂著幾片枯黃的葉子，轉了幾圈就順著水流走了。兩岸的樹比之前密了，枝葉在上空交錯成一道綠棚子，光線從葉子縫裡漏下來，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閃動的亮斑。
陳硯站在溪邊看了看對面。對面確實有一條路的痕跡，比他們來的時候那條路窄得多，幾乎被兩邊的灌木淹沒了，只勉強看得出中間有一條顏色稍淺的帶狀區域。他蹲下來伸手試了試水溫，涼得手指頭縮了一下。
“這水能蹚過去。”他站起來脫了鞋襪，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捲了兩圈怕掉下來又往上多捲了一圈。林素也蹲下來解鞋帶，解開之後把鞋帶系在一起搭在脖子上，襪子塞進鞋裡，光著腳站起來踩了一下溪邊的鵝卵石，石頭冰涼光滑，腳底板一沾上就打了個激靈。
“涼吧。”陳硯已經下了水，水剛沒過他的腳踝，站在水裡回頭看她。
“你挺能抬槓的。”林素踩進水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沿著小腿一直爬到膝蓋，她咬了一下牙，步子邁得快了些想趕緊走過去。水底的鵝卵石滑，腳踩上去會歪一下，她張開手臂保持平衡，走了五六步就到了溪中央，水最深的地方到了小腿肚子。陳硯站在對岸的水邊上沒上來，伸手遞過去。林素在水裡又走了兩步，快到他跟前的時候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身子歪了一下，她本能地伸手抓住了陳硯的胳膊，手指攥緊了他的袖子，站穩之後鬆開了。
“謝了。”
陳硯收回手，彎腰把褲腿放下來，腳上溼淋淋的踩在岸邊的草地上，草葉上的水珠沾到腳背上涼絲絲的。“走吧，上頭那條路還在。”
林素也上了岸，坐在一塊石頭上把鞋襪穿回去，襪子溼了但好歹沾著腳不涼了，踩進鞋裡的那一瞬間有點潮乎乎的難受。她站起來跺了兩下腳，跟著陳硯拐進了那條几乎看不出來的山道。兩邊的灌木叢比人還高，樹枝颳著衣服沙沙響，路面上的草踩下去能沒過腳面，但腳感是實的，能感覺到底下有一條正經路在。她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溪水已經看不到了，只有樹和草把身後的路吞得乾乾淨淨，頭頂上的天被枝葉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藍，陽光碎碎的落下來，像撒了一把亮粉在路面上。
陳硯走在她前面兩三步的地方，步子不快不慢，偶爾伸手撥開擋路的樹枝時胳膊上會沾上一些細碎的草籽和蜘蛛網。他沒回頭，但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帶著點喘：“你剛才說我挺能抬槓的——我怎麼抬槓了。”
林素扒開一根橫過來的枝條，彎腰鑽過去，直起身來拍了拍肩膀上的葉子。“我說水涼，你說涼吧。這不是抬槓是什麼。”
陳硯在前面笑了一聲，聲音不大，混在風裡沙沙的。“那我不是怕你滑倒，先給你個心理準備麼。”
“你那是心理準備？你那是等著看我笑話。”
“我伸手拉你的時候可沒笑。”
林素加快了兩步跟上他，兩個人並排走在越來越窄的山道上，肩膀偶爾碰到一起，枝條從兩邊刮過來擦著外套的布料。“行，你沒笑。你那張臉繃得比溪水還平，我哪兒看得出來。”她說完自己也笑了一下，把揹包帶子往上提了提，側著身子擠過一棵歪脖子樹的樹幹。
前面的路又寬了一些，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開闊的輪廓，像是塊平地。陳硯的步子快了起來，走了沒幾步他停下來，站在那塊平地的邊緣沒動。林素跟上來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平地上長滿了齊膝的野草，但草底下露出來幾截灰黑色的東西。是磚牆的殘骸。低矮的，最高的也只到大腿，坍塌了大半，牆縫裡長滿了野草和藤蔓，磚面上爬著暗綠色的苔蘚。地基的輪廓能看出來，是個長方形的屋子，不大，大概二三十平的樣子，門的位置空著一個豁口，門框已經沒了，只剩兩邊的半截牆柱立在那裡。
林素走進那片空地，腳下的草踩倒了露出底下碎磚和瓦片，瓦片是那種老式的青瓦，碎片散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她走到屋子地基的正中間蹲下來，撥開腳邊的草看了看地面，地面是夯實的黃土，壓得很平整，角落裡能看到一個淺淺的凹坑，像是放過什麼東西，壓出來的印子。
陳硯在門口的位置蹲下來翻了幾塊碎瓦，翻到第三塊的時候停住了，把那塊瓦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瓦片背面沾著一些黑褐色的痕跡，已經乾透了，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來一些粉末，聞了聞。沒說話，把瓦片放回原處站起來。
“這地方以前有人住過，而且時間不短。地基壓實了，牆根底下有生活殘留。”他在空地上走了一圈，步子很慢，低著頭看地面，“你過來看這邊。”
林素走過去。屋子的東北角草長得比別處矮一些，露出來的地面上有一個方形的淺坑，邊長大概四五十公分，坑底鋪著一層碎炭渣，中間嵌著幾塊鐵片，鏽得不成樣子了。
“爐子。”林素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那層炭渣，炭渣鬆脆，一碰就碎成粉末，“取暖用的。這屋子冬天下不了山的人住過。”
她站起來撣掉手上的灰，目光從廢墟移向更遠處的山脊線。從這片平地往東看，能看到一條隱隱約約的路跡沿著山腰蜿蜒過去，比他們來的時候那條路還要窄，但在草和灌木的縫隙裡確實存在著，斷斷續續的像一根被扯鬆了的線，往山下延伸。
陳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條路能通到山下，但看起來不是回平陽的方向。”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訊號格是空的，螢幕上方顯示“無服務”。他把手機收回去，轉頭看了林素一眼。
“走不走？”
林素把視線從那條路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鞋面上沾的泥，又看了看廢墟牆角那幾叢長得格外高的野草，野草的莖稈上掛著一小段褪了色的布條，顏色洗得發白了，但能看出來原本是藏藍色的。她走過去把那截布條從草莖上摘下來捏在手裡，布料薄，已經糟了，稍微一用力就能撕開。她沒撕，把布條疊了疊塞進口袋裡。
“走。”她說。
陳硯已經在前面把一叢擋路的灌木往兩邊分開了，他側著身子擠過去，回頭看了一眼林素跟上來沒有。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打在兩個人的肩膀上，把那截被踩倒的草路照亮了一小段，又暗下去，又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