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說法回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許國棟在巷口等著，坐在三輪車車斗邊上，手裡夾著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的。看見他倆從巷子那頭走過來，他把煙掐了站起來，菸頭摁在車斗邊沿的鐵皮上蹭了兩下。
“回來了。”
林素嗯了一聲，步子慢下來，走到巷口彎腰撐著膝蓋緩了幾口氣。走了四個多小時的山路，腿肚子發酸，膝蓋裡頭像灌了鉛。陳硯站在她旁邊也沒好到哪兒去，外套袖口從進山的時候颳了一道口子，現在裂得更開了，露出裡面白色的內襯。
許國棟看了看他們倆的狼狽樣子，沒多問，轉身從車斗裡摸出兩個保溫杯遞過來。“綠豆湯，下午熬的，涼了但還能喝。喝完我送你們回停車的地方。”
林素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綠豆湯已經不熱了，溫溫的，帶著一股冰糖的清甜。她仰頭喝了好幾口，嗓子眼裡的乾澀被潤開了，喉嚨舒服了一些。陳硯接過去也喝了幾口，蓋子擰回去還給許國棟，說了聲謝謝。
三輪車在夜路上晃盪著往回走，路兩邊的村子黑漆漆的，偶爾有一兩扇窗戶亮著燈，光從窗簾縫裡透出來，細細的一條。風涼了，吹在臉上帶著露水的潮氣，林素縮著脖子坐在車斗裡，膝蓋抵著車斗邊沿，路燈從頭頂一盞一盞地掠過，影子被拉長又縮短。
到了停車的地方，林素拉開副駕門坐進去，許國棟站在車窗外，手扶著車窗邊沿說了一句：“你們找到什麼了？”
林素側過頭看他。許國棟的臉在路燈底下半明半暗的，嘴角那根沒點著的煙在嘴唇上叼著，他沒動它。“你們走了一天，回來的時候身上全是泥，膝蓋以下褲腿溼到半截，鞋帶斷了。不是進山隨便轉轉能弄成這樣。”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捏在手裡，低頭看了看那根皺巴巴的菸捲，“老趙以前每次進山回來也是這樣，我不用問就知道他去過哪兒了。”
林素沉默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個石頭屋，一口井，一塊刻著字的石板。”
許國棟沒接話，把煙重新塞回嘴角，摸出打火機點著了，吸了一口，煙在夜風裡飄散得很快。他隔著煙霧看了林素一眼，聲音比剛才低了些：“石板上的字，你們看清了？”
“看清了前半部分。趙平。第三個字被裂隙截斷了。”
許國棟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車窗外沿彈了彈菸灰。他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長到林素以為他不打算說了，他才開口。“趙平是我哥。親哥。”
陳硯在駕駛座上原本在擰鑰匙，手停在半空中沒動。林素也沒動，就那麼看著許國棟。
“他比我大三歲。九幾年那會兒他在平陽下面的煤礦上幹活，後來礦封了，人也沒了。礦上說他拿了賠償金走了，家裡一分錢沒見到。老趙那時候來平陽協調礦上的糾紛，查過這件事，查了半年，什麼都沒查出來。案子擱了，人也沒回來。”
許國棟把煙又吸了一口，菸絲燒到末尾發出輕微的嘶嘶聲。他低頭看著菸屁股，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掐掉，最後在車窗沿上碾了兩下扔到地上用鞋底踩住了。“老趙後來每年都來平陽，一年至少來兩回。他說他在找東西，找一樣我哥留的東西。我問他是什麼，他說等我該知道的時候就知道了。”
林素把手從車窗邊沿縮回來，靠進座椅裡。“那口井是不是你哥挖的？”
許國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當年礦上的人都認識我哥，有人說他後來在山上找了個地方住過，自己打了口井，但我沒見過。老趙沒跟我提過井的事，每次他從山裡出來什麼也不說，就問我要一包煙，坐在這條巷口的石頭上抽完了就回去了。”
風從巷子深處灌過來，帶著夜裡特有的清冽。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停下了，四周重新安靜下來。許國棟把外套領子立起來，往後退了半步。“你們查到什麼不用特地告訴我。老趙既然把東西留給了你們，那就是你們的事了。我哥的事過了這麼多年，能有個說法就行。”他說完轉身往巷子裡走了，步子不快，走到巷子中段那扇紅木門口，推門進去，門在身後合上了，銅門環磕在門板上當啷一聲，很輕。
陳硯把鑰匙擰到底，發動機嗡了一聲。他沒急著掛擋，手搭在方向盤上坐了一會兒。“許國棟從來沒提過他哥的事。老趙的電話第一次打給我的時候，他說的是“平陽有個助學點”，一句沒提礦上的事。”
“助學點那批孩子裡，有一個跟許國棟他哥同村的。”林素把手邊的揹包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鍊看了一眼裡面那張手繪地圖，摺痕處已經磨毛了，“趙處長寫“這是一條幹淨的尾巴”的時候，尾巴底下拴著的可能不只是助學款。”
車駛出平陽縣城的時候路燈越來越稀，最後一段路連路燈都沒了，車燈照著前面兩束光，路兩邊的田野在黑暗裡安靜地鋪展著，偶爾有一隻野貓從光裡躥過去又消失在路邊的草叢裡。林素靠在座椅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夜色，腦子裡把今天看到的東西來回翻了幾遍。石頭屋。鐵盒子。那瓶水。井邊的石板，還有“趙平”那兩個字被裂隙切開的樣子。
“你記得老趙最後一封信裡寫的什麼嗎？”她問。
陳硯想了一下。“他說“這個本子裡的東西，看完之後你就知道當初那些錢為什麼能進基金會了。””
“還有一句。扉頁上寫的——“十年後若有人問起，可以告訴他們——這是一條幹淨的尾巴。””林素把揹包帶子攥在手裡捏了捏，布帶子被她攥出了汗溼的手印。“他說的“有人問起”，問的是那些錢，還是趙平這個人？他自己知道這兩件事綁在一起了，他在等一個能看出來的人。”
陳硯沒接話。車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空調的風聲和輪胎碾壓路面的嗡嗡聲。他又開了一段，在一個服務區拐進去停車熄火，兩個人下去透了透氣。服務區的小賣部還開著，白熾燈把門口一小片地面照得慘白，飛蛾圍著燈管撲稜稜地轉。陳硯進去買了兩瓶水，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包餅乾，遞了一瓶水給林素。
林素接過水擰開喝了兩口，站在車旁邊仰頭看了看天。服務區的路燈太亮，頭頂的星星看不見幾顆，只有最亮的那一兩粒勉強從光汙染裡透出來，孤零零地掛著。她把瓶蓋擰回去，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十二點過了。
“今天幾號了？”
陳硯看了一眼手機鎖屏。“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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