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省城的時候天邊已經泛了灰藍色。陳硯把車停在局門口，林素醒來的時候脖子是歪著的，下巴抵著安全帶邊緣硌出一道紅印子。她直起身揉了揉脖子，轉頭看見陳硯正靠在駕駛座上閉著眼，雙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沒鬆開，指關節微微發白。
“到了？”
陳硯睜開眼，眨了兩下。“到了。你睡了一路。”
“你沒睡？”
“進了省界之後醒了一下，後面那段開得直犯困，在服務區灌了杯咖啡才撐回來。”他拔了鑰匙鬆開安全帶，推開車門的時候冷風灌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幹冽。林素跟著下了車，腿有點發軟，踩在地上走了兩步才站穩。
院裡已經有同事來了，二樓辦公室的燈亮著兩間。他們從一樓值班室跟前經過的時候值班的老吳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他倆一眼。“喲，一宿沒回來？”
“去平陽了，半夜回來的。”林素步子沒停。
“那你倆歇會兒吧，今天周承聿一大早就來了，剛才還來值班室翻檔案室的鑰匙來著，說是有東西要找。”
林素腳下一頓，跟陳硯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加快步子上了樓，拐進辦公室的時候周承聿正蹲在檔案櫃前面，屁股底下墊著一疊舊報紙，膝蓋上攤著三四本卷宗，手裡還翻著另一本。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眼鏡歪了歪沒來得及扶，一臉“你們可算回來了”的表情。
“查到了。”他把膝蓋上的卷宗摞到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桌面上拿了一張列印紙遞給林素，“趙平。許國棟他哥，九八年平陽縣鑫源煤礦坍塌事故里的失蹤人員之一。卷宗裡登記的名字是趙平，登記年齡二十八歲，工齡三年半。事故報告裡寫的是“礦難造成兩人死亡三人受傷一人失蹤”，趙平就是那個“一人失蹤”。”
林素接過列印紙低頭看。紙上是周承聿從卷宗裡摘出來的資訊，手打的，條目清晰。趙平，男，一九七零年生，平陽縣石橋村人。九五年四月入礦，從事採掘工作，九八年十一月礦難後失蹤，家屬未領取撫卹金，礦方稱其已自行離開並領取了補償款，但無簽收記錄。
“補償款沒有簽收記錄？”林素把列印紙上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卷宗裡附了一份礦方的說明，說是在礦難發生後的第三天趙平本人回礦上領了錢然後走了，但領錢的臺賬那頁被撕掉了，後面的頁碼直接跳了一號。我當時拿放大鏡看了看裝訂線的殘餘，撕得不乾淨，還留了一小截紙根在那兒。”周承聿把翻開的那本卷宗端起來，翻到中間某一頁，指著裝訂線位置一小片不規則的毛邊，“你看這兒，這頁紙是被人從根部撕走的，不是自然脫落。”
陳硯走過去站在林素旁邊一起看那個毛邊。毛邊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上面的紙纖維斷裂的方向很整齊，確實是被撕掉的。他伸手輕輕摸了摸那片毛邊，指尖感受了一下紙的厚度。“這卷宗封存之前有人動過。動它的人很清楚臺賬那一頁寫了什麼。”
周承聿又從桌上拿起另一份列印紙。“還有一個事。我翻了老趙的檔案，他九八年到九九年之間在平陽縣的工作記錄裡，有關鑫源煤礦的卷宗他一共經手了四次。前三次是正常的工作記錄，第四次的檔案編號只有一半，後面的數字被劃掉了，旁邊備註了一行“卷宗已調回市局”。但這個卷宗在市局檔案系統裡查不到記錄。”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走廊上有人走過，腳步聲踢踢踏踏的，又遠了。林素把兩張列印紙並排放在桌面上，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礦方說趙平自己領了錢走了。許國棟說他哥一分錢沒帶回家。老趙查這件事查了四次，最後一次連卷宗都不見了。然後他走了，把助學點留在平陽，把趙平的名字刻在石板上。”
她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太陽穴那兒一跳一跳地脹。一宿沒睡好，這會兒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溼棉花，重而且悶。她拉開椅子坐下來，手指頭按著太陽穴慢慢揉了兩圈，抬起頭來看著周承聿。“礦難裡另外兩個死者，身份查清楚了嗎？”
周承聿把卷宗翻到後面幾頁，指了指其中一段手寫的記錄。“死者一個姓王，一個姓劉，都是平陽本地人。死者家屬當年領取了撫卹金，簽收記錄儲存完好。只有趙平那頁有問題。”
“那老趙當年在平陽查了半年，連帶著把助學點也立在那兒，這說明他查出來的東西不止是臺賬被撕了一頁這麼簡單。”陳硯靠在桌邊，雙臂抱在胸前，“他在找一個人。趙平沒死。”
林素的手停在太陽穴上沒動。過了幾秒她把手放下來，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兩張列印紙上的字跡。“老趙查到後來，他確定趙平還活著，而且知道趙平在哪兒。他最後一次進山的時候在那個石頭屋裡放了瓶水——他以為趙平會回去。”
“那瓶水他沒喝。”陳硯說，“放在牆縫裡一年了，說明沒人動過。”
“也可能是趙平沒回去，或者回去過了但沒進那個屋子。”林素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透了口氣。清晨的風灌進來涼絲絲的，把屋裡那股悶了一晚上的渾濁空氣捲走了。她扶著窗框往外看，樓下院子裡老吳正在掃落葉，竹掃帚在水泥地上唰唰地來回拉著。掃了兩下他停下來抬頭跟二樓視窗的她打了個招呼，舉了舉掃帚把，然後又低頭接著掃。
林素也抬了抬手算回應，關上了窗戶。她轉過身看著辦公室裡那兩個人，周承聿還蹲在檔案櫃前面翻另一本泛黃的卷宗，陳硯靠在桌沿上翻著手機相簿裡昨天拍的那些照片——石板上的刻痕。鐵盒子裡的草圖。牆縫裡那瓶水的特寫。
“壓力山大。”她實話實說。走到飲水機前面接了一杯涼水灌了兩口，水溫涼得牙根酸了一下，“趙平這條線牽扯的面比我想的大。礦難發生之後有人撕了臺賬，卷宗被調走，老趙查了半年也沒把案子翻過來，只能把證據分散在平陽那條山路上，等一個能串起來的人。”
周承聿抬起頭來，眼鏡滑到鼻尖上他用食指推回去了。“那你打算怎麼串？”
“趙平在哪兒，老趙一定留了線索。”林素把水杯擱在飲水機頂上，走到桌邊拿起那張手繪地圖的影印件，展開鋪平了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頭沿著那條山道的走向慢慢划過去，從村口到溪邊，從溪邊到石頭屋，再從石頭屋到谷地北面那口井。手指停在水井的位置上敲了兩下。“那口井底下滲出來的泥不對勁。普通的山間滲水不會把泥土染成那個顏色，灰裡帶黑，油亮亮的。底下埋了東西，不是水。”
陳硯走過來站在桌對面，低頭看著地圖上那口井的位置。“那井裡有什麼？”
“不知道。但我得下去看看。”林素把地圖折起來塞進抽屜裡，拉上抽屜咔噠一聲關上，“今天白天把該補的手續辦了，明天一早再去平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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