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睡了不到四個小時林素就醒了。窗簾沒拉嚴實，一道光從縫隙裡擠進來橫在床上，她翻了個身拿胳膊擋了一下眼睛，躺了幾秒還是爬起來了。洗漱的時候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眼底下那兩片青，手指按了按，按不下去，放棄了。換衣服的時候想起陳硯說拿件衝鋒衣給她穿，她走到隔壁敲門，沒人應，又敲了兩下，門從裡面開啟，陳硯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一隻手還抓著後腦勺。
“幾點了？”
“十點出頭。你那件衝鋒衣在哪兒放著？”
陳硯讓開門，回頭往裡指了指衣櫃。他宿舍跟林素那間格局一樣，但東西少得多，櫃子裡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藍色衝鋒衣掛在一排衣架最右邊。林素摘下來抖了抖套上，袖子確實長了，手腕那兒多出來一截，她把袖口往上折了兩道才露出手指。
“還行，能穿。”她抬了抬胳膊試了試活動空間，肩寬也大了一些但不妨礙動作，“下午你幹嘛去？”
陳硯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來一個帆布包，拉鍊拉開，裡面裝著半袋子裝備：一捆尼龍繩，兩個安全扣，一把手電筒，還有一小卷防水膠帶。他把東西一樣一樣碼在床上檢查了一遍，繩子捋順了重新盤了一圈，手電筒擰開試了試亮不亮。“去五金店買幾樣東西。那口井的直徑我看著不大，下去之前得先測測深度，帶個捲尺和測距用的鉛墜。”
“我跟你一塊兒去。”
陳硯把帆布包拉鍊拉上擱在床邊，站起來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外套，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宿舍。午間的太陽曬得路面發白，院子裡停著的幾輛車車頂反著光，晃眼睛。出了局大門往左拐有一排沿街鋪面，修車店。小超市。一家麵館，再往前走拐進一條窄巷子，巷子中段有一家五金店，門臉不大，招牌上的字褪色了，只認得出後半截“具經營部”幾個字。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頭髮花白，圍裙上沾著各種顏色的漆點，正蹲在門口修一把卡住的門鎖。看見有人進來站起來拍了拍手，問他們要什麼。陳硯把要的東西列了一遍：三十米長的尼龍繩要承重夠的，不鏽鋼測距鉛墜一個，頭燈兩個，還有一副井下用的手套。老闆一一從貨架上拿下來堆在櫃檯上，撥拉算盤珠子算了個數，陳硯付了錢把東西裝進帆布包裡。
臨走的時候老闆多看了林素一眼。大概是她穿著那件明顯大了兩號的藍色衝鋒衣站在五金店門口的樣子有點扎眼，老闆笑了一下，指了指她袖口。“你這衣服誰給你挑的，這麼大。”
“同事的。”
老闆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又蹲回去修他那把鎖了。兩個人拐出巷子往局裡走，林素把袖口又往上折了一道，折得太緊了勒著手腕不舒服，又鬆了半圈。陳硯走在她旁邊看見了，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
下午周承聿把那幾年鑫源煤礦的周邊資料又過了一遍，翻出來幾張當年縣裡發的通告影印件，其中一份提到了坍塌事故之後礦方進行過一次自行“善後”，名單上列了傷亡人員的撫卹金髮放情況，趙平的名字後面寫著“已離礦”三個字。周承聿把影印件攤在桌上用鎮紙壓住邊角，用紅色記號筆在“已離礦”三個字底下畫了兩道橫線。
“礦方的說法前後對得上——說趙平領了錢走了，在這份通告裡也是這麼寫的。但通告發布日期是事故之後第十天，臺賬被撕掉的那頁如果真是趙平的領款記錄，時間節點就差了一週。礦方是先出了通告說“已離礦”，然後才補的所謂領款記錄。”周承聿把兩份檔案並排放著，用筆尖點了點日期，“老趙當時應該也看出了這個時間差。礦難發生第三天就領錢走人——一個從井下塌方里死裡逃生的人，第三天就有力氣來礦上領補償款，而且不通知家屬。這本身就不合理。”
林素把那兩份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推回桌面上。“他查了半年，查到這個地步，肯定查到別的東西了。只是那些東西沒進卷宗。”
陳硯靠在窗臺上整理下午買來的裝備，把鉛墜拴在繩子一端打了兩個死結，用力拽了拽試試牢不牢固。繩子是那種扁平的登山繩，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光澤，手感紮實。他把繩子一圈一圈盤好放在桌角，又從包裡拿出頭燈試了試亮度，白光照在對面牆上亮晃晃的一片。
“井口直徑我估算了一下，不到一米。一個人下去剛好，兩個人一起下的話得並著身子，空間不太夠。”他關掉頭燈放在桌上，“明天到了現場再具體量。”
周承聿把桌上的檔案收了收，拿資料夾夾好放進櫃子裡。他轉身的時候看見林素穿著那件藍色衝鋒衣站在窗邊，袖子折了兩道，衣襬快到大腿中間了，沒忍住笑了一聲。“你這衣服是搶了誰的？”
“陳硯的。”
周承聿看了陳硯一眼，陳硯正低著頭把鉛墜從繩子上解下來重新系一遍，脖子根那兒微微紅了一點，不知道是被窗外午後的太陽曬的還是別的什麼。他沒抬頭，但開口說了一句：“她那件泥幹了抖不乾淨，先湊合穿著。”
周承聿沒再往下接，拉開辦公室的門說去樓下抽菸，走了。
辦公室裡剩了他們倆，窗戶開著半扇，外頭的風把桌上的列印紙邊角吹得微微翹起來又落下去。林素坐回椅子上把手機日曆調出來翻了一下，手指從今天一直往後劃了幾天，在某個日期上停了一瞬，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陳硯把繩子盤好放進帆布包裡，拉鍊拉上，坐在她斜對面的椅子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想好明天下去之後怎麼弄了？”
“先測深度。鉛墜放到底如果碰到的不是硬底而是淤泥，那個深度就要另算了。如果碰到底的是別的什麼東西——”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那就看看到底是什麼。”
“萬一人下得去，上不來呢。”
“那你拉我上來。”林素看了他一眼，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你這繩子買的是承重兩百公斤的，我連一百二都不到，你拉不動那我回頭找周承聿投訴你技能不過關。”
陳硯被她這句話堵得噎了一下，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我買的時候特意看了承重，兩百公斤的。你一百二不到是沒錯，但繩子得算上摩擦損耗和水浸潮溼之後的折減，還得留出富餘量，這是基本的安全常識。”
“你倒是學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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