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聿從檔案室翻出來一摞老舊的卷宗，封皮上積了一層灰，拍的時候灰塵在日光燈下面飄了好一會兒才落定。他蹲在地上翻了半天，從最底下抽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袋口用棉線纏了兩圈打了個活結，解開之後裡面只有一張紙。
“葛大軍委託的律師找到了。”他把那張紙抽出來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撫平了捲起的邊角，“省城通正律師事務所，九八年到九九年期間擔任金城商貿的常年法律顧問。經辦人的名字叫沈明遠，當時是律所合夥人，後來律所改制了，他在零五年自己開了家小所，現在還在執業。”
林素接過那張紙看了看。紙上是一份律師服務協議的影印件，甲方是金城商貿，乙方是通正律師事務所，落款處兩個簽名，一個印著“葛大軍”，另一個手寫簽字潦草，辨識了半天才看出是“沈明遠”三個字。
“現在還能聯絡上這個人嗎？”
周承聿已經回到電腦前面了，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通正律師事務所零三年就解散了，但沈明遠目前執業的律所在城南，叫明正律師事務所。電話我有，還沒打。”
林素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過一刻。“現在打。別在電話裡說太多，約個時間當面談。”
周承聿拿起座機聽筒撥了號。聽筒裡嘟聲響了五下才有人接，一個男聲，嗓音偏沉，帶著一點沙啞。周承聿報了身份和來意，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那人說了句什麼，周承聿嗯了兩聲，又約了個時間，掛了電話。
“他說下午兩點可以。在明正律所見面。”周承聿把聽筒擱回去，轉過來看著林素，“他聽到金城商貿這幾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雖然很快就接上話了，但那個停頓有點長。”
“他知道。”林素把那份律師協議影印件摺好放進資料夾裡，“葛大軍當年委託他辦登出的時候，不可能什麼都沒告訴他。他是金城商貿唯一的律師，公司賬上那筆四十八萬的支出他不可能不知道。”
陳硯靠在窗臺上剝一個橘子，指甲掐進橘皮裡滋出一股清冽的香氣。他掰了一半遞過來，林素接了沒吃放在桌角，他把自己手裡那半瓣一瓣一瓣塞進嘴裡嚼著，腮幫子動了幾下嚥下去了。“下午我跟你一塊兒去。”
林素已經拉開椅子坐下了，把電腦螢幕上正在查的資料視窗最小化，點了點頭。
下午兩點之前十分鐘他們就到了明正律所。律所在城南一棟老寫字樓的六層，電梯門開啟的時候走廊裡安安靜靜的，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沒了。前臺坐著個年輕姑娘看見他們進來問了名字，打了個電話之後領著他們走到走廊盡頭一間辦公室門口。
門是開著的。沈明遠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起來六十歲出頭，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穿一件淺藍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桌上的檔案摞得很高，邊角都壓平了。看見他們進來他站起來伸了手，跟林素和陳硯分別握了一下，手心乾燥溫熱。
“坐。”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兩把椅子。
林素坐下來之後沒有寒暄，把那份律師協議影印件從資料夾裡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沈律師，我們今天來是想了解一下九八年到九九年期間您為金城商貿提供法律服務的情況，特別是關於公司登出前後的一些細節。”
沈明遠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影印件，指尖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後收回去搭在桌面上。他沉默的時間比普通思考要長一些，大約有十來秒，辦公室裡只聽到空調出風口的低響。他開口的時候語氣不急不緩，像在翻一段很久沒碰過的記憶。
“金城商貿的委託是九八年年初接的。當時葛先生來律所面談了一次，說需要一個法律顧問處理日常合同和工商事務。前半年一切正常，到了下半年的時候他來找我的次數多了起來，每次來都會待很久，也不怎麼說話，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指了指辦公室角落裡一張皮沙發，“——坐一兩個小時就走了。”
“您跟他接觸的過程中，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林素問。
沈明遠想了想，把桌上的鋼筆拿起來又放下。“他不多話，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他提到過自己在平陽那邊有一些投資，但從來沒說過具體是什麼。九八年十一月底他突然來了一趟，要求在一個月內完成公司清算登出的所有手續。我當時問他為什麼這麼急，他說經營不善要關掉了。但公司賬面上資金充足，甚至比前幾個季度還多，這不合常理。”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箇舊資料夾，開啟之後裡面夾著幾頁紙，紙面泛黃了但儲存得很乾淨。他抽出一頁遞過來。“這是當年清算期間的銀行對賬單影印件，我留了一份。當時我看到那筆四十八萬的轉出記錄時問過他，他說是正常的業務支出，讓我不用管。我作為律師完成了委託範圍內的全部手續，但那筆錢的去向，我從始至終只看到這一行數字。”
林素接過那張對賬單影印件。跟周承聿查到的那份是同一筆，日期金額都一樣，收款方趙長河。她把影印件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她抬頭看著沈明遠。“他在九九年三月公司登出之後就消失了，您後來跟他還有過聯絡嗎？”
沈明遠搖了搖頭。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膝蓋上，目光從桌面移開落在窗外的樓群輪廓上。“後來我打過幾次電話，號碼停機了。去過他登記的住址，房子已經換了租客，說之前的房客退租的時候什麼都沒留下就走了。我後來在報紙上看到那則簡訊，說他委託了代理律師辦理登出，但那個人不是我，是他另外找的。”
“您覺得他去了哪兒？”
沈明遠把目光收回來，看著林素，隔了一兩秒才回答：“我總覺得他沒走遠。他不是那種會一走了之的人。他關掉公司，把能掃的尾巴都掃了，但他把賬本留在了什麼地方，這個人的性格是留後手的性格。他做什麼事都會給自己留一條回來的路。”
辦公室裡又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呼呼地吹著涼氣，桌角的綠植葉子被風吹得輕輕顫了一下。林素把那份對賬單影印件收進資料夾裡，站起來，朝沈明遠點了點頭。“謝謝您。後續如果有需要，我們可能還會再來麻煩您。”
沈明遠也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把他們送到門口。他扶著門框站了一下，在林素快要走出門口的時候加了一句：“葛先生最後一次來律所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我後來想了很多年都沒想透。他說“有些東西埋在地下比帶在身上安全”。我當時以為是說公司的檔案或者檔案，但後來公司登出的時候我經手了全部檔案移交，沒有一樣東西是埋在地下的。”
林素在走廊裡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您覺得他說的是什麼？”
沈明遠站在門框裡，走廊的光線從他背後打過來，他臉上半明半暗的。“我後來想，他說的大概是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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