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阿骨打與葛大軍第二天早上林素到辦公室的時候周承聿已經在了,桌上摞了一沓列印出來的資料,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豆漿,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他看見林素進來,把手裡那頁紙遞了過去。
“產權變更記錄找到了。鑫源煤礦九五年到九八年之間經歷過兩次股權變更,第一次是九五年七月,一個叫周德勝的人收購了原礦主的股份成了大股東。第二次是九七年年底,周德勝把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轉給了一個叫金城商貿的公司。這個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葛大軍,登記的註冊地址在省城。”
林素接過那頁紙看了一眼,上面列著幾次變更的日期和涉及的金額。周德勝這個名字她不熟悉,但葛大軍這個名字她見過——在趙處長留的那份助學點檔案裡,有一筆助學款的捐贈來源寫的就是葛大軍,金額不大,五萬塊,備註裡寫著“匿名捐贈”。
“葛大軍給助學點捐過錢。”她把那頁紙擱在桌上,手指點著那個名字,“五萬塊。趙處長把那筆錢記在助學點的賬上,沒說明跟礦上的事有關聯。但葛大軍的前公司在礦難前一年接手了鑫源的控股權——時間點卡得太緊了。”
周承聿把豆漿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去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響了一聲。“葛大軍這個人我昨晚搜了一下,沒搜到近幾年的活動記錄,但他名下的金城商貿九九年就登出了。登出之前公司賬面上有一筆大額支出,收款方是個個人賬戶,名字叫趙長河。”
林素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頓了一下。“趙長河?”
“趙處長的本名。”周承聿從列印紙底下抽出一張銀行流水的影印件,指著一行用紅筆圈出來的條目,“金城商貿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支出四十八萬,轉到了趙長河的個人賬戶上。用途欄寫的是“顧問費”。”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切成了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帶。林素站在那些光帶中間,低頭看著那份流水影印件上紅筆圈出來的那一行,數字不大不小的,印在紙面上清清楚楚。四十八萬。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趙長河的個人賬戶。
“趙處長收了這筆錢。”她抬起頭來,目光從紙上移開落在那排檔案櫃的鐵皮櫃門上,“然後他去了平陽,查了半年礦上的事,再然後他就走了。他走之前把助學點留在那兒,把趙平的信留在井裡,把筆記本留在灶臺底下——他把所有東西都放在別人能找到的地方。”
陳硯從門口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豆漿,看見屋裡的氣氛頓了頓。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林素桌面上,自己端著另一杯靠到窗臺上。“怎麼了?”
“趙處長跟礦上賬本的關係鏈連上了。”周承聿用筆尖在流水影印件上點了點,“金城商貿在礦難前一個月給趙長河轉了一筆四十八萬的顧問費。趙長河收了錢之後沒有退出,反而越查越深。這條線不太對。”
林素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溫的,甜度剛好,不燙嘴。她嚥下去之後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沒鬆開。“趙處長去平陽之前就知道了賬本的事。他收那筆錢可能不是因為錢本身,而是他需要拿到這張流水單。只有賬戶上留下了這筆轉賬記錄,他才能證明金城商貿跟礦上那本賬有關係。四十八萬是證據,不是贓款。”
陳硯靠在窗臺上把那杯豆漿喝完了,空杯子捏扁了扔進垃圾桶裡。“那葛大軍是什麼人?金城商貿的法人代表,賬本的封皮上寫阿骨打——阿骨打,葛大軍。葛是姓,大軍兩個字拆開,大軍的諧音是什麼?”
林素愣了一下,然後在嘴裡把那三個字唸了兩遍。阿骨打。葛大軍。她走到桌邊把那張產權變更記錄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葛大軍三個字印在紙面上,黑色的宋體字規規矩矩,但她盯著看的時候突然覺得那三個字後面好像還站著個人。
“葛大軍不是法人代表的人名。”她說,“阿骨打才是他的代號。他用法人的身份註冊公司,用代號的署名保管賬本。礦上的人不知道他真名是什麼,只知道賬本封皮上寫著阿骨打。但趙平在井下看到了,他在筆記本里寫下來了。趙處長查到了葛大軍,也查到了金城商貿,他把這筆轉賬記錄留到現在就是為了告訴後來的人——賬本背後的人是誰。”
周承聿把電腦螢幕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掃描過的舊報紙照片,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三月,地方版的角落裡有一則簡訊,標題只有一行小字:“金城商貿登出清算,法人代表葛大軍去向不明。”正文很短,三四行,說該公司已完成全部債權債務清理,法人代表葛大軍在清算過程中未到場,委託代理律師辦理了相關手續。
“葛大軍九九年三月就失蹤了。”周承聿把報紙照片放大了一些,試圖從那張模糊的老照片裡辨認出什麼,但畫素太低,什麼都看不清,“他委託律師辦了登出,然後人就沒了。礦難發生在九八年十一月,金城商貿給趙處長轉賬在十二月,公司登出在次年三月。這中間四個月,葛大軍把尾巴都掃乾淨了。”
林素把那頁報紙照片看了兩遍,然後把目光移開,落在窗臺上那盆快枯死的綠蘿上面。綠蘿的葉子邊緣黃了一圈,盆土乾裂了,很久沒人澆過水。她走過去用手指按了按盆土,硬邦邦的,裂成幾塊。
“葛大軍在哪兒不重要。”她轉回身來看著屋裡兩個人,“重要的是賬本在哪兒。井下那段廢棄巷道里還有一本賬,趙平說那上面記著每年從礦上運出去的東西——煤,還有別的東西。阿骨打把那個本子留在井下沒帶走,因為他相信那段巷道已經封了,沒人會再進去。他唯一沒算到的是趙平進過那段巷子,而且活著出來了。”
周承聿在椅子上轉過身來,面對著她說了一句:“但如果賬本還在井下,那段廢棄巷道被封了快二十年了,就算能進去,裡面的東西還能不能找到。還能不能看,都是未知數。”
陳硯從窗臺邊走過來,把林素桌面上那杯涼了一半的豆漿端起來遞迴她手裡。“先把眼前能查的查完。葛大軍委託的那個律師叫什麼名字,金城商貿登出之前的員工檔案能不能調出來,這些先摸一遍。井下那段路再等等。”
林素接過豆漿喝了一口,涼的,她沒在意,又喝了兩口才放下來。她把那頁報紙照片和產權變更記錄收在一起夾進資料夾裡,資料夾合上的時候夾子咔噠響了一聲。
“行。先把葛大軍這個人摸透。大師在流浪,小丑在殿堂——賬本上寫阿骨打的人把自己藏得那麼深,但他那筆四十八萬的轉賬記錄還在銀行系統裡留著,從九八年留到了現在。他以為掃乾淨了的東西,其實一樣都沒掃乾淨。”
她拉開椅子坐下來,把電腦螢幕按亮了。游標在新建文件的空白頁面上閃爍了一下,她手指搭上鍵盤,開始打字。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切進來,把桌面上攤開的資料照得明一塊暗一塊。那盆綠蘿在窗臺上還是乾裂著的,她打了幾行字之後抬頭看了一眼,然後起身去飲水機接了一杯涼水走過去澆了半杯在土裡。水滲下去的時候土面發出了細微的嘶嘶聲,裂口合攏了一些。她把剩下的半杯水擱在窗臺上,又坐回電腦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