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台階》第346章 阿骨打(1)

作者:用戶17871309·29天前

第346章 阿骨打回程的路上林素把那本筆記本又拿出來翻了兩遍。車窗外面的天色一層一層地暗下去,從橘紅變成灰紫,再從灰紫變成深藍,高速路上的車燈一對一對地亮起來,迎面過來的車燈像兩顆白亮的珠子從遠處慢慢放大又唰地過去了。她翻到筆記本最後幾頁的時候發現有一頁被折了角,摺痕很深,折過很久了。

那頁上只寫了一行字,筆跡比前面更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寫下的:“井下的東西不能見光。見光就沒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合上筆記本擱在膝蓋上,手指搭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陳硯開著車沒說話,收音機這次是關著的,車裡只有空調的風聲和輪胎壓在路面上的嗡嗡聲。偶爾有貨車從旁邊超過去,帶起來的風把車身帶得微微晃一下。

進了省城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光在擋風玻璃上一段一段地滑過去又暗下去。陳硯把車停在局門口的時候值班室的老吳探出半個身子朝他們喊了一句:“周承聿在樓上等你們呢,下午開始就沒下來過。”

林素把筆記本夾在胳膊底下推開車門下來,陳硯從後備箱拎出帆布包跟在後面。兩個人上了二樓拐進辦公室,門開著,周承聿坐在電腦前面,椅子退到了牆邊,螢幕上顯示著一張放大了的掃描圖,他正拿一根筆在螢幕上比劃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眼球上帶著一層明顯的紅血絲,像是一整個下午都沒眨過眼。

“圖帶回來了?”

林素把筆記本從胳膊底下抽出來放在桌上翻開到那頁示意圖,平鋪在桌面上。周承聿湊過來彎著腰看,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面了。他把那張圖看了一分多鐘,然後把電腦螢幕轉過來對著他們,螢幕上是一張礦井巷道佈局的掃描件——老舊的藍圖,線條發黃,圖上用虛線標註了一條偏離開主巷道的小路,通往東南方向,末端打了個問號。

“這是鑫源煤礦九八年的井下竣工圖。虛線這段官方說法是“因地質結構不穩定提前封堵”,但實際上這段巷道長度將近兩百米,末端直接通到一片標著“未勘探區域”的地方。趙平筆記本里畫的箭頭方向跟這條虛線走向完全一致。”周承聿用手指在電腦螢幕上沿著那條虛線劃了一道,“如果他當年在井下看到的那本賬就藏在這裡面,那這段巷道封堵之前,賬本就已經放進去了。”

林素把筆記本又往後翻了幾頁,找到那條記錄巷道資訊的頁面,上面除了畫圖之外,右側空白處還有一行豎寫的備註,字很小,她之前沒注意到。她把筆記本湊近了細看,那行字寫著:“賬本封皮上寫著一個名字——阿骨打。”

“阿骨打?”陳硯靠在桌沿上皺了皺眉,“金朝那個?”

“是個代號。”林素把筆記本放回桌面上,“趙平看到那本賬的時候,賬本的封皮上寫的不是單位名稱或者年份,而是一個外號。這說明賬本的主人不想讓人從封皮上直接看出歸屬,但又需要一個自己能認出來的標記。”

周承聿把那張井下藍圖的掃描件放大了一倍,沿著那條虛線標註的巷道仔細看了一遍。巷道末端的問號旁邊,用鉛筆寫了兩個極小的字,縮在圖紙邊緣,不仔細看幾乎會漏過去。他把螢幕截圖放大到百分之三百,那兩個字的輪廓才勉強辨認出來。

“阿骨打。”周承聿把截圖儲存了,抬起頭來,眼鏡片上映著電腦螢幕的白光,“這三個字跟礦井藍圖上的鉛筆註記筆跡一致。說明畫這張圖的人知道賬本在哪兒,也知道賬本封皮上寫的名字。而且他在圖上標出來了,用的是鉛筆,隨時可以擦掉。”

林素站在桌邊雙手撐著桌沿,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行潦草的備註和電腦螢幕上那片放大了的模糊筆跡。阿骨打三個字在那張泛黃的藍圖上縮成一小團,像一根扎進老舊圖紙裡的刺。她直起身來走到窗邊站了一下,視窗的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外面的路燈透過那層灰透進來顯得毛茸茸的,光暈邊緣一圈模糊的絨毛。

她想了半天,轉身問周承聿:“九八年那段時間,平陽縣或者附近有沒有跟“阿骨打”這個代號相關的記錄?別管是書面材料還是口頭傳聞,哪怕是舉報信。匿名電話記錄,都算。”

周承聿已經重新坐回電腦前面開始查了,鍵盤敲得噼裡啪啦響。“我先過一遍當年市局收到的所有舉報材料,關鍵詞把這三個字拆開搜一遍。另外平陽縣當年的信訪記錄裡如果有涉及鑫源煤礦的,我讓檔案室那邊調電子版過來。”

陳硯把帆布包裡的裝備一件一件拿出來歸位,繩子盤好掛在門後的掛鉤上,頭燈放回抽屜裡,手套擱在暖氣片上晾著。他做完這些走到林素旁邊,也往窗外看了看。樓下院子裡的老槐樹在路燈底下投了一地碎影子,風吹過來的時候影子晃了晃又收回去。

“阿骨打。”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語,“金朝開國皇帝。用這個做代號的人,要麼研究過歷史,要麼就是隨手翻了個課本上的名字。但能把賬本的封皮寫上這麼個號的人,他不怕別人看見這三個字,只怕別人看見了之後不知道什麼意思。”

林素從窗外收回視線,轉身看著桌上攤開的那本筆記本。趙平的筆跡在燈光下面乾透了,藍黑墨水變成了一種接近墨綠的顏色,有些筆畫的末尾洇開了一小團。她伸手把筆記本合上,封皮硬紙板磨得光滑了,邊角翹起來一小片,她用指腹壓了壓沒壓平。

“明天找一下那個礦的產權變更記錄。”她說,“一個礦不可能憑空冒出來一筆賬。賬本里記的東西要有人收才有意義,有人收就有人經手,經手就有簽字有蓋章。趙平九八年九月之前就看到那本賬了,說明賬本出現的時間比礦難早。那段時間礦上的管理層是什麼結構,誰在上面說了算,這個得理清楚。”

周承聿敲鍵盤的聲音沒停,螢幕上彈出一個個搜尋結果的條目,他一條一條地掃過去。“產權變更記錄省工商那邊有備案,我今晚先查公開資訊,查不到的明天早上去調檔。還有一件事——你剛才說趙平寫了一句“井下東西不能見光,見光就沒了”,這話除了字面意思,也許還有一層。他說的“沒”,可能是讓人拿走。讓人銷燬,也可能是讓藏在裡面的東西徹底沉掉,誰都找不回來。”

林素沒接話。她把筆記本拿起來夾在胳膊底下,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陳硯正站在桌邊幫著周承聿整理列印出來的資料,把幾頁紙碼整齊用訂書機釘在一起,釘了三個角之後翻過來看了看封面,拿筆在上面寫了“鑫源”兩個字。他做這些的時候頭低著,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桌面上投了一小片陰影。

“走了。明天早點來。”林素說了一句,然後拉開門走進走廊裡。

走廊裡的日光燈還亮著,白晃晃的光從頭頂鋪下來,把她腳底下那一路地磚照得發亮。她走了幾步聽見後面有腳步聲跟上來,陳硯從辦公室裡出來,手裡拎著她的帆布包——她剛才忘在椅子上了。

“包不要了?”

林素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伸手接過來,“謝謝”兩個字到嘴邊變成了“忘了”。她挎上包繼續往前走,陳硯走在她旁邊,兩個人在空蕩蕩的走廊裡並肩走著,腳步聲一左一右地疊在一起。到樓梯口的時候林素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封趙平的信又看了一眼,這回光線充足,信紙背面的摺痕處水漬黃得更明顯了,沿著摺痕形成一條窄窄的深色帶子,把那一行字攔腰截了一下。

她把信摺好放回去,沒有多停留,邁步下了樓。陳硯跟在後面,皮鞋踩在樓梯水泥臺階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拖得並不長,每一下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樓下大廳的門開著半扇,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草木被曬了一天之後散出來的那種乾熱的氣味,混著院子裡泥土的氣息,一股腦地撲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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