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把信紙又看了一遍，然後疊好塞回信封裡，信封貼著胸口的位置放進衝鋒衣內側口袋，拉鍊拉上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蹲久了，關節發僵。陳硯已經把那口井重新用灌木枝條蓋了個大概，又往井口表面覆了一層鬆土和草葉子，遠遠看著跟周圍的地面混在一起分辨不出來。
“灶臺。”林素拍掉褲腿上的泥渣，往石頭屋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老趙知道那個灶臺。許國棟也住在石橋村——那個灶臺可能在許國棟家的老宅裡。”
陳硯把帆布包拎起來甩到肩上，繩子盤好了掛在包外面。“現在過去？”
“現在。”林素已經邁步往谷地出口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頭燈在額頭上一晃一晃的還沒摘下來，她邊走邊伸手摘了遞給陳硯，陳硯接過去塞進包側兜裡。
下山的路走得急。林素走在前面，步子大，踩在土路上帶著一股衝勁，兩邊的枝條刮過她外套袖子她也不避。陳硯跟在後面，偶爾提醒一句“小心石頭”或者“左邊有個坑”，林素應一聲“嗯”但不減速。
過了溪之後她站在對岸把鞋襪穿好，鞋帶還沒繫緊就站起來繼續走，陳硯在後面蹲著系自己的鞋帶，繫好了追上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前面十米開外了。陽光從頭頂偏西的方向斜斜地照著整條山道，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了交疊在一起，前頭那道影子走得快，後頭那道影子緊跟著。
到村口的時候許國棟的院門鎖著。林素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把鎖，黃銅色的掛鎖搭在門鼻子上，沒鎖緊，虛掛著。她伸手把鎖摘下來推門進去了。
院子裡沒人。葡萄架底下的矮桌上放著一碗吃了一半的面，筷子擱在碗沿上，湯汁上浮著一層涼透的油花。牆角的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底下的搪瓷盆裡，咚咚的響。
“許國棟？”林素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
沒人應。她穿過院子走到正屋門口，門掩著，推開來屋裡空蕩蕩的。桌面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還是上次來看到的那本，頁尾折了一個角，筆擱在本子中間。她掃了一眼屋子，目光停在後牆的位置。後牆壘的是老式的土磚，牆面抹了一層白灰，白灰裂了縫，能看見底下的磚縫。牆角堆著幾樣農具，鋤頭和鐵鍬靠在一起，鐵鍬柄上掛了一塊舊抹布。
她走過去把鐵鍬挪開，露出後面的牆壁。白灰的牆面比別處顏色淺一些，像是新近修補過的，裂縫的邊緣還有白灰的殘渣。她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那片區域，聲音跟旁邊的實牆不一樣，略空一些，像後面有縫隙。
陳硯從門口進來看見她蹲在牆角，走過去也蹲下來。“有東西？”
“灶臺應該在老宅的廚房裡，但許國棟家這屋子翻修過，老灶臺可能被砌進牆裡了。”林素用手指沿著那片淺色白灰的邊緣摸了一圈，摸到右下角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什麼，是凸起的，藏在白灰底下。她用手指摳了摳，白灰碎裂脫落，露出底下一個小鐵環。
她捏住鐵環往外拉，整塊白灰覆蓋的牆面鬆動了一下，往外彈開了一道縫。那是一塊木板，上面抹了白灰偽裝成牆壁的樣子。木板後面是一個黑洞洞的方口子，大約兩尺見方，深度看不清。
“手電筒。”林素伸手。
陳硯從包裡摸出手電筒遞過去。她擰亮了往方口子裡照，光柱打進去照亮了一個狹小的空間，是牆體和背後磚牆之間夾出來的一道空隙，寬度只夠伸進去一隻胳膊。空隙底部鋪著一層細灰，灰堆裡躺著一個油布包裹的東西，扁扁的，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膠帶發黃變脆了，能看到油布底下隱約透出紙張的形狀。
林素伸進去手去夠，胳膊進了洞口一直探到肩膀，指尖碰到了那個包裹，勾住了邊緣慢慢往外拖。包裹出來的時候帶起一陣細灰撲在袖口上，她坐在地上把包裹放在膝蓋上。
油布還裹得好好的，膠帶雖然脆了但沒有完全斷開。她沒急著拆，翻來覆去看了看包裹的正反面，油布表面用記號筆寫了一串數字，字跡被油布磨花了有些模糊，但能認出來——是一個日期。
陳硯湊過來看了一眼。“零三年二月。”
“他藏進去的時間。”林素把包裹放在桌上，從抽屜裡翻了一把剪刀把膠帶剪開了。油布揭開一層又一層，一共裹了三層，最裡面是一本薄薄的活頁筆記本，封面是黑色硬紙板的，邊角磨圓了，封面上沒寫標題。她翻開第一頁，入眼是一行手寫的字：“鑫源煤礦——趙平。”
字跡工整端正，跟井底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樣。
林素沒說話，一頁一頁往後翻。筆記本的前半部分記的都是礦上的日常工作記錄，出煤量。排班表。裝置維修記錄，筆跡規規矩矩，像一本普通的礦井工作日誌。翻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時候，字跡突然變了，還是趙平的筆跡，但潦草了許多，有些地方塗改了又重寫，墨水的顏色前後也不一致，像是隔了一段時間斷斷續續寫上去的。
她停在某一頁上。那一頁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畫的是井下巷道的結構走向，幾條橫線和豎線交錯著，某一條橫線的盡頭畫了一個箭頭，旁邊標註了兩個字：“巷底”。箭頭所指的位置被趙平用鋼筆圈了三道圈，圈底下壓著一行小字：“賬本，九月。”
“九月是礦難發生前兩個月。”陳硯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側著身子看那頁筆記，“他九月份就在井下看見那本賬了。”
林素又往後翻了幾頁，後面幾頁都是潦草的筆記碎片式記錄，日期從九月份一直延續到礦難前一週。其中有一頁單獨寫著兩行字：“老王說月底封口。劉子看見大車夜裡進山。我下週三夜班。”
“老王和劉子是礦難裡那兩個死者。”林素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沒動，“他們三個人都看見了。趙平活下來了，另外兩個人沒活下來。”
屋外的光線已經偏了，從視窗斜著照進來打在桌面上，把筆記本的紙面照出一半亮一半暗。林素把筆記本合上，外面的油布重新包了一層，拿桌上的舊報紙又裹了一圈，用繩子紮緊了。她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一下，撐著桌沿站住了。
“我得給周承聿打個電話。”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訊號還是斷斷續續的，走到院子裡才找到一格，撥出去響了七八聲才接通。周承聿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電流的沙沙聲：“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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