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四強那張照片在桌面上擱了一整個下午。林素後來把它收進檔案袋裡，跟其他材料一起放進了櫃子，但照片上徐建平那張沒有笑的臉一直留在她腦子裡。傍晚的時候她坐在辦公室裡把整條線索從賬本開始捋了一遍，趙平的雙身份。阿骨打的賬本。何遠山的倉庫。何明的信封。建設路的樓。吳維明的鏈條——鏈條的每一環她都找到了對應的人，除了照片上那個沒有笑的人還懸在那裡。
周承聿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列印材料，表情有點不一樣。他把材料放在桌面上翻到第三頁，用筆尖點了一下中間那一行。“徐建平的身份資訊比對結果出來了。他在九八年之前和之後分別在兩個不同的系統裡有過登記，兩個系統裡的照片不是同一個人。”
林素把椅子轉過來。“你說什麼？”
“九八年建設路物資中心的工商註冊檔案裡貼了一張照片，就是那張合影裡沒有笑的人。但零四年啟程物資重新註冊的時候，系統裡錄入的照片變了——臉型不一樣了，顴骨。鼻樑。下頜角的弧度都對不上。同樣一個名字，兩張不同的臉。”
陳硯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剛從樓下取的一杯水，聽到這句話也頓了一下。“有人替代了徐建平的身份？”
“不是替代，是更新。”周承聿把兩份照片的列印件並排放在桌面上，左邊是九八年的徐建平，右邊是零四年的徐建平。兩張照片放在一起差異明顯——左邊的人臉窄一些，下頜線條硬朗，右邊的臉略寬，眉眼之間的間距不同，雖然都穿著深色衣服。表情平靜，但五官的骨骼結構有本質上的區別。“零四年重新註冊的公司需要法人代表本人到場簽署檔案，簽字欄裡籤的是徐建平的名字，但來簽字的這個人已經不是九八年那張臉了。”
林素低頭看著兩張照片。左邊那張她認識——從建設路物資中心落成留念照片裡帶出來的那個不笑的男人的臉。右邊那張她不認識，但這個人用了徐建平的名字續上了建設路那棟樓的法人身份，從零四年一直續到現在。
“徐建平這個身份被換了。”她靠回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搭著，“九八年那張臉用徐建平的名字建了樓，然後他把這個名字讓出來了，讓給另一個人繼續用。從零四年開始跟建設路那棟樓綁在一起的徐建平已經換了一個人。”
陳硯把杯子放在窗臺上，走過來看著那兩張列印件。“那九八年那個徐建平去哪兒了？”
周承聿已經從電腦上調出了另一份檔案，是九八年到九九年之間建設路物資中心的員工考勤記錄，其中一頁的備註欄裡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法人徐建平於九九年二月辦理調離手續，去向待核。”他指著那行鉛筆字，“調離手續辦完了，但他沒有在其他單位重新就業的記錄。這個人在九九年之後就徹底離開了建設路那棟樓，把自己從那裡剝離了出去。”
林素把三份材料——兩張照片和那份考勤記錄——並排擺在桌面上，看了很久。九八年那張臉建了樓，九九年調離，零四年另一張臉續上了同一個法人身份。同一個人名在兩個不同的人身上運轉了將近三十年。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把徐建平的名字寫在中間，然後從名字左邊拉了一條線，標註“九八版——建樓”，從名字右邊拉了另一條線，標註“零四版——續名”。
“這條鏈上每家公司都換了名字。換了登記人，但實質沒變。徐建平這個身份也是一樣的邏輯——換人不換名，讓那棟樓的法人在賬面上持續存在。九八年那個徐建平離開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他用一種最徹底的方式把自己從這條線上刪除了。”
周承聿靠在桌邊看著白板上那兩條線，眼鏡片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如果九八年那個徐建平在離開之前把建設路的控制權交給了另一個人，那零四年續上來的這個徐建平就是接收者。他接手了樓。接手了法人身份。也接手了那條鏈條上剩餘的部分。”
“吳維明知道這件事。”林素轉過身來，看著桌面上那兩張並排的照片，“他供述的時候說的“那些人”裡包括了建設路的實際控制人。如果零四版徐建平接手之後繼續用了吳維明的運營鏈，那吳維明不可能沒見過他。”
她拿起手機給看管那邊撥了個電話，確認吳維明還在。掛了電話之後她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四十。她站起來拿上資料夾，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陳硯一眼。“再去一趟問詢室。”
吳維明被重新帶到問詢室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坐下的時候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知道這次要問的東西跟前一次不同。林素坐下來，沒有鋪墊，直接把兩張列印好的照片放在他面前。
“零四年之後的徐建平跟九八年那張臉不一樣。你在這條鏈上做了快二十年，接手建設路方向貨物的人是誰？”
吳維明低頭看著那兩張照片。他的視線在兩張臉之間來回移動了兩三次，然後停在右邊的照片上，沒有再移開。他沒有馬上回答，沉默了大約半分鐘，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喉嚨裡的氣壓變了。
“零三年底有人來找我。他說原來的徐建平走了，之後他來接手建設路那邊的對接。他沒有說自己的真名，只說“以後叫我徐建平就行”。我見過他三次，每次都是晚上，在建設路那棟樓裡。他坐在二樓辦公室的桌後面，不點燈，窗簾拉嚴了，從外面看不到裡面有人。”
“他長什麼樣？”
吳維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指節微微屈了屈。“跟你右邊那張照片差不多。顴骨高一些，眼皮有點腫，說話的時候語速很慢，每句話之間停的時間比一般人長。他問我還能不能走貨，我說能。他說那就繼續走，貨會從原渠道過來。”
“原渠道是指什麼？”
“建設路那邊有一個長期穩定的供貨方，跟樓的關係比我久，在我接手之前就已經合作了。我負責接貨。存倉。轉運，他們負責把貨從別處匯到建設路來。”吳維明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從照片上抬起來，看著林素，“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供貨方的人。貨是提前裝好紙箱封了口送到建設路門口的，我的人負責搬進去，從來不開啟。”
“建設路那棟樓裡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在使用？”
吳維明把手從桌面上抬起來，交疊著擱在膝蓋上。“樓裡有四間倉庫在使用。我用了其中兩間，另外兩間從我開始做之前就已經有人在用了，鑰匙不在我手裡。我每次去的時候那兩間倉庫的門都鎖著，但我的人偶爾能聽到裡面在夜裡傳出聲音。”
“什麼聲音？”
“裝箱和拆箱的聲音。”吳維明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貨車在背面卸貨的時候如果正好趕上另一家也在動，兩邊的聲音會疊在一起。我的人問過我一次，我說不用管。”
問詢室裡安靜了幾秒。日光燈管還在微微閃爍，節奏跟上次一樣，每隔幾秒暗一下又亮回來。林素把兩張照片收起來放回資料夾裡，合上之後沒有馬上站起來。她看著吳維明，吳維明也看著她，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一米寬的桌子和一層壓住了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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