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徐建平問詢室的燈還亮著，但吳維明已經被帶走了。他走的時候自己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動作跟進來時一樣規矩，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了林素一眼，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什麼都沒說，然後跟著看管人員走了出去。腳步聲順著走廊往東去了，拐了個彎，聽不見了。
林素在問詢室裡多坐了幾分鐘，把吳維明交出來的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紙面上趙處長的字跡已經泛了一點黃，但筆畫的邊緣依然清晰，每個字都寫得很穩。她把紙重新摺好放回資料夾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然後推門走出去。
陳硯在走廊裡等她，背靠著牆，一隻腳踩在牆根上。看見她出來他把腳放下來，沒說別的，只是側了一下頭示意她往辦公室的方向走。
周承聿在辦公室裡已經把吳維明交代的情況整理出了一份摘要，列印出來釘好了放在桌面上。林素進來的時候他把那份摘要遞過來，林素接過去站著看了一遍，紙上列了吳維明供述的幾項重點：建設路倉儲點與鑫達和海通的運營關係。趙處長留下的那批貨的擱置時間。以及“那些人”持續催促的頻次和方式——吳維明供述裡說那些人從不直接找他，每隔一段時間會有一箇中間人打電話到海通貨運的前臺，留一個“回電”的號碼，他打過去，那邊只說一句“貨什麼時候能走”就掛。
“電話號碼查過沒有？”林素把摘要放下來。
周承聿坐在椅子上轉過來面對她。“查了。號段是預付費卡，沒有實名登記，但通話記錄裡那個號碼跟一個已經被登出的公司登記電話有過一次交集，時間是九八年。那個公司的名字叫——”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看錯，“——省城西郊物資調配中心。”
林素的手指搭在摘要紙的邊緣上停了一下。省城西郊物資調配中心——就是建設路三百一十六號那棟樓在九八年建成運營時的名稱。那個電話號碼在系統裡只出現過一次，但這一次就把吳維明手裡的中間人和那棟樓最初的法人身份連在了一起。
“省城西郊物資調配中心的登記資訊裡，法人代表是誰？”
周承聿把電腦螢幕轉過來給她看。螢幕上是一張舊檔案的掃描件，法人代表一欄填寫著兩個字，是列印的黑體字，清晰如新。“徐建平”——跟後來啟程物資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同一個人。
“徐建平從頭到尾都在。”陳硯站在窗臺邊，曲起一根手指在玻璃上輕輕敲了一下，“建設路那棟樓建成的時候他是法人代表，九九年改成啟程物資公司的時候他還是法人代表，零四年啟程註冊的時候他沒換過。但他從來不出現在這條鏈的運營環節裡，吳維明做了所有的簽字。所有的操作。所有的轉運，徐建平只掛著名字不出面。”
林素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把電腦也打開了，在系統裡輸入了徐建平三個字。搜尋結果很快跳了出來，幾條公開記錄：建設路三百一十六號的產權登記資訊。啟程物資公司的工商註冊底檔。以及一條九五年左右的個人銀行賬戶開戶記錄，賬戶已經銷戶了，但開立時填的住址跟建設路那棟樓的距離很近。除此之外，徐建平這個名字再沒有出現在任何其他登記系統裡。他沒有社保記錄，沒有車輛登記，沒有出境記錄，甚至沒有任何一張近二十年的照片可供查詢。
“他把自己清乾淨了。”林素把搜尋頁面關掉，“徐建平這個名字只出現在跟建設路三百一十六號有關的檔案上，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留。吳維明說“那些人”從不出面找他，只有一箇中間人打電話，電話那頭如果真是徐建平，那他連電話都沒打，只是讓中間人轉達。”
周承聿從抽屜裡翻出一張建設路三百一十六號的老照片——九八年剛建成的時候拍的，樓面嶄新，牆上掛著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子“省城西郊物資調配中心”，門口站著幾個人，穿著九十年代風格的衣服，正對著鏡頭微笑。他把照片遞給林素，手指點了一下照片中間一個站在人群偏右位置的男人，那個人沒有笑，表情平靜，雙手背在身後，穿著一件深色夾克。
“這個是徐建平。”周承聿說，“這張照片是從物資局九八年的歸檔材料裡找到的。底片上標註了姓名，排在法人代表那一欄底下的備註裡。”
林素把照片接過來湊近了看。照片裡的人大約三十五六歲，臉型偏方，顴骨不高，眼睛細長，嘴角微微向下壓著。他站在一群面帶笑意的人中間顯得不太合群，但也沒有刻意避開鏡頭，就像是習慣了不笑，習慣了站在人群裡但不屬於人群。她把照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貼著一條舊的白色標籤紙，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建設路物資中心落成留念——九八年六月。”
她把照片放回桌面上，手指搭在照片邊沿沒有拿開。照片裡那棟樓的正門跟現在看到的幾乎一樣，只是當時門面乾淨。牌子嶄新。門口沒有積灰。站在樓前的那些人裡大多數她都不認識，但中間那個沒有笑的人，他的目光穿過二十多年的舊膠片看著她，平靜無波，像在等著被認出來，也像早就知道會被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