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研討會貨櫃封存之後吳維明被帶到了局裡。整個過程他配合得沒什麼可挑剔的，不掙扎也不拖延，自己走上的車，坐進後排的時候把西裝外套前襟撫平了，雙腳併攏，像坐在會議室等會議開始一樣。林素坐在他對面，陳硯坐在駕駛座上，車從機場貨運區往回開的時候車廂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出風口在呼呼地響。
到了局裡之後吳維明被安排在二樓的問詢室。那間屋子不大，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角的攝像頭亮著紅燈。林素坐在桌子一側，陳硯坐在靠門的另一張椅子上，周承聿在隔壁的觀察室裡透過單面玻璃看著這邊。
吳維明坐在桌子對面，雙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著。他進來之後一直沒有主動開口，只是坐著，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木紋裡。他的姿態不像一個剛被截獲了貨櫃的人，更像一個在等人到齊再說話的會議參與方。
林素把攤開的資料夾放在桌面上，沒有急著問。她先把他簽過字的那幾張影印件從資料夾裡抽出來，一份一份順著桌面向他推過去——海通貨運的簽字頁。鑫達貨運的簽字頁。明遠運輸的舊登記表。三份檔案並排擺在桌面上，簽字欄裡的筆跡各自獨立，但放在一起的時候彼此之間的相似之處幾乎不需要比對。
“明遠運輸九九年登出之後你換了鑫達。鑫達幹了幾年之後又在零四年註冊了海通。三家公司每換一次名字都讓你往前走一步，但你簽字的手沒換過。”
吳維明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三份檔案，目光從左邊移到右邊又移回來。他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他才開口說了一句：“那批貨的清單是客戶給的，我只是代理申報，內容我沒有核對過。”
“建設路三百一十六號是誰的？”林素沒有接他剛才那句話。
吳維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動了一下，交叉的手指鬆開了又重新搭上。他抬起眼睛看了林素一眼，然後又低下去，落在其中一份檔案的簽字欄上。“那棟樓登記在一個叫徐建平的人名下，跟我沒有關係。我只是在那邊做倉儲服務，客戶把貨送到樓裡，我負責安排轉運。”
“你在建設路那棟樓裡有多少面積的倉儲使用權？”
“二樓和三樓。”他的回答幾乎沒什麼停頓，“客戶把貨送到之後我們在那裡暫時存放，然後根據訂單通知轉到出口方向。所有操作都有記錄。”
林素翻開資料夾的另一頁，那是她從海通貨運拿回來的報關記錄中折了角的那一張。她把那一頁單獨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手指點著數量欄那一行的數字。“這批貨的數量是你在申報記錄中填的。貨物來源和去向的每一個環節你都有簽字，貨櫃在遠達倉庫被開啟的時候裡面的內容你自己也看到了——紙箱上沒有任何標識，品名跟申報單上寫的不一致，你在簽字之前就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吳維明的目光落在那頁紙上停住了。他看了差不多有十秒，然後把手從桌面上拿下來，交疊著擱在膝蓋上。他的坐姿沒有變，但肩膀的線條比剛才低了一點，像一個人站了太久之後終於允許自己把重量挪到另一個支點上。
“那批貨不是我的。”他說。
“那是誰的？”
吳維明在開口之前有一個很短的停頓，短到幾乎察覺不到，但林素看到了。他把雙手放在桌面上交叉在一起，說出了兩個字：“趙長河。”
林素沒有動。她的手放在資料夾的封面上面沒有抬起來，也沒有拿筆記錄。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
“趙長河走了之後那批貨一直在建設路的倉庫裡放著，沒有動過。”吳維明說話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一邊在想一邊在把句子組織出來，“他當初用那批貨跟建設路那條通道對接，但後來他離開了，那批貨就擱置了。我的公司接手這條通道的運營之後，貨陸續從建設路出來，透過鑫達和遠達走出口通道。”
“趙長河當初經手那批貨的時候，你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吳維明把手指從交叉的狀態鬆開，在膝蓋上搭平了。“他是查這條線的人。我是運這條線的人。他查到我這邊的時候沒封我，他讓我繼續做下去，條件是那批貨放在建設路不能動。後來他走了，貨還留在建設路，那些人等了他一年。兩年，最後等不下去了，開始透過我這邊陸續把貨清出去。”
“那些人是誰？”
吳維明抬起頭來看著林素。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很淡的東西，像是某種沉靜已久的情緒在那雙眼睛裡動了一下。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放在桌面上推過去，開啟之後裡面只有一行字，是手寫的：“建設路存的東西是趙長河要的，他走了之後東西不該再留著。”
吳維明把紙推完之後把手放回桌面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這是趙長河走之前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他讓我留著那批貨，說以後會有人來處理。那批貨在建設路的倉庫裡放了快兩年，後來那些人催得緊，我只能把貨清出來送出去。你們今天截到的那一櫃是最後一批了。”
林素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看。紙是普通的白紙，字是藍墨水的鋼筆字，筆跡她認得。跟趙處長留給許國棟的那封信上的字是同一個人的手。
她把紙收好放回資料夾裡，抬頭看著吳維明。“趙長河走之前把賬本和運輸鏈的線索拆開了分散給不同的人，讓這條線在他走之後仍然能被找到。你那句“建設路存的東西是趙長河要的”——他知道你會留著那批貨，也知道你等到最後一定會鬆手。”
吳維明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桌面上沒有再移動。他的目光從那三份簽字的影印件上移到了牆角的攝像頭紅燈上，看了幾秒，又移回來了。
問詢室外面走廊裡有腳步聲經過，有人推了一輛推車過去，輪子在水泥地面上吱呀響了兩聲又遠了。屋子裡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微微閃爍，每隔幾秒就暗一下又亮回來，節奏穩定得像心跳監護儀上那道緩慢移動的線。林素把那三份檔案收攏了夾迴文件夾裡，合上蓋子的時候資料夾的扣環咔噠響了一聲，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