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開櫃週二早上天剛亮透林素就到了辦公室。她進門的時候陳硯已經在裡面了，手裡端著一杯剛接的熱水，杯沿冒著白汽，桌上放著一份攤開的地圖，是機場貨運區那一帶的詳細路網圖。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把杯子裡剩下的水一口氣喝完了，杯子擱在窗臺上。
“周承聿提前過去了。”
林素把抽屜拉開，昨晚理好的那一套東西一樣一樣檢查了一遍，證件放進口袋，執法記錄儀掛在胸前，備用電池塞進外套內側的暗兜裡。她扣好外套釦子，拍了拍口袋確認東西都在，然後抬起頭來。“走吧。”
下樓的時候樓道里空蕩蕩的，值班室的老吳正端著搪瓷缸子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他倆一身整裝的樣子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問，只是側身讓了個路。他們從老吳身邊經過的時候老吳的目光跟了一段，然後收回去繼續端著缸子走了。
車出了局大門之後往機場方向開。早上的城市還沒完全醒透，路上車不多，街邊的早餐店剛開門，蒸籠裡冒出來的白汽一團一團地升起來散在晨光裡。陳硯開車的節奏跟平時不太一樣，每個路口都比往常多等半秒確認兩側沒有來車才透過，車速不快不慢的，穩穩當當。
在海關大樓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林素看了一眼手機，七點四十分。他們跟海關查驗科的負責人約的是七點四十五。負責人姓劉，四十出頭，穿著海關制服，一見面就遞過來一份已經簽好字的工作聯絡函，上面寫著“根據市局協作請求，對遠達倉儲一批待出口貨物進行聯合查驗”。
“查驗車已經備好了，駕駛員和查驗員都在車裡等。”劉科長把工作聯絡函遞過來，“我們按常規流程走，開櫃檢查，全程錄影。如果櫃內貨物跟申報不符，現場製作查驗筆錄，封櫃交接給你們。”
林素接過工作聯絡函收好，跟著劉科長上了海關的查驗車。車子從海關大院出發往機場貨運區方向去，路上只開了不到十分鐘。遠遠能看見遠達倉庫那排灰色的鐵皮頂的時候，她看到周承聿的車已經停在對面一棟樓前面的空地上了，從那個角度能看到遠達倉庫的正面和側面。她掏出手機給周承聿發了一條訊息：“我們就位了。”隔了幾秒螢幕亮了一下，回覆只有一個字：“收到。”
海關查驗車停在遠達倉庫正門前方大約十五米的位置，不靠近也不遮擋側牆，位置選得剛好。劉科長和查驗員下車之後走到倉庫門口，敲了一下捲簾門。等了大約一分鐘，裡面有人應門，捲簾門從裡面升起來一小截，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探出半邊身子看著門口的人，目光在海關制服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移到了後面那輛查驗車上。
“我們是海關查驗科，對貴公司申報的這一批出口貨物進行例行查驗。”
灰工作服男人站了一會兒，身體沒有後退也沒有讓開，就站在捲簾門升起來的那道縫裡，像是在猶豫什麼。過了幾秒他側了一下頭，視線越過劉科長的肩膀往後方掃了一眼，從林素和陳硯站的位置掃過去，沒有在他們臉上停留，但掃過了。
“我打個電話。”
他退回去，捲簾門放下來遮住了裡面的樣子。等了大約三分鐘，捲簾門重新升起來，這次開到了腰部以上，灰工作服男人從裡面出來站在門口，旁邊多了一個人——吳維明。他穿著跟上次在辦公室裡見到的一樣的深藍色西裝外套，頭髮整齊，臉上的表情平靜。
“劉科長，這批貨的手續都是齊全的，報關單。清單。合同副本全部都在系統裡存檔了，您可以隨時調出來核對。”吳維明說話的語氣不急不緩的，伸手指了指倉庫側面的方向，“貨櫃在側門那邊，已經裝好封箱了，等中午轉運車過來拉。”
劉科長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查驗員已經往側門方向走過去了，手裡拿著記錄表和執法記錄儀，步子不快但帶著公事公辦的節奏。吳維明跟在後面也走了過去，走的時候經過林素身邊，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大約半秒，然後移開了，幅度不大，但足夠讓林素感覺到了。
側門的貨櫃是標準的四十尺集裝箱，櫃門封條完好。查驗員先檢查了封條編號跟申報記錄是否一致，確認無誤之後用工具剪開封條，拉開櫃門。櫃門開啟的時候裡面是黑暗的，查驗員用手電筒往裡照了一下，然後爬進去，貨櫃裡碼放著統一規格的紙箱，從地面一直堆到頂部，整齊緊湊。
林素站在側門幾步遠的位置，看著查驗員從貨櫃裡搬出最外面一排的一個紙箱放到地上，用刀劃開封口。箱子開啟的那一瞬間，查驗員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從箱子裡抽出一件東西放在光線下看了看。
那是一件電器零件，金屬外殼，表面有一層防鏽油膜，但在晨光的照射下能看出來不是普通的機電配件。查驗員又打開了第二個箱子，同樣的規格，同樣的東西。他站起來走到劉科長耳邊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但林素能看到劉科長的表情變了一下。
劉科長轉過身來面對吳維明，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個調。“吳經理，這批貨物的實際內容跟申報品名不符。按照海關規定，需要對全部貨櫃進行封存檢查。”
吳維明站在側門旁邊，兩隻手插在西裝褲兜裡。他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林素注意到他插在褲兜裡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抓了一下褲子內側的布料又鬆開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平穩：“劉科長，這個櫃子的貨物是客戶提供的，我們只是按照客戶清單做代理申報，具體的貨物內容我們並不逐一核對。”
“代理公司有義務對客戶提供的貨物資料進行核實。”劉科長已經拿出了查驗筆錄本開始填寫，“這批貨暫時不能放行。”
林素從口袋裡拿出證件走上前去，站在吳維明面前兩三步的位置。“吳維明，你同時在鑫達貨運。海通貨運兩公司擔任實際管理人，負責這條運輸鏈條的運轉。從建設路三百一十六號到鑫達貨運代理，再到遠達倉儲，最後透過海通出口——這條鏈上的每一批貨物都經過你簽字確認。關於這批貨的實際來源和去向，市局需要你配合說明。”
吳維明把視線從林素臉上移開，落在貨櫃敞開的櫃門上，裡面那些碼放整齊的紙箱暴露在日光下，白色的瓦楞紙面上沒有印刷任何標識。他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我需要聯絡律師。”
劉科長在查驗筆錄的最後一行簽了字，抬起手來示意查驗員把貨櫃門重新關上，換了一枚新的封條壓上去，動作利落，整個過程乾淨得像流水線末端的一道工序。新封條扣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在晨光裡傳得很遠。遠處機場方向有一架飛機正在起飛，引擎的轟鳴聲慢慢升高。延長，在頭頂鋪開一片低沉的聲浪，覆蓋了倉庫周圍所有的細微聲響，然後逐漸遠去，留下一個清晰而空洞的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