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夾了一張折了好幾折的便籤紙。林素回到住處重新翻開檢查的時候才注意到——便籤紙太薄,被筆記本封面和末頁之間的縫隙夾住了,剛才翻的時候沒有掉出來。她把便籤紙展開,上面用藍墨水寫了三個字:“梅山鎮。”除此之外沒有日期。沒有署名。沒有其他任何標註。
她把便籤紙放在茶几上跟那些材料擺在一起,看了好一會兒。梅山鎮她知道,在城西一百二十多公里的地方,一個建在丘陵地帶的小鎮子,以老礦區出名,但那個礦比礦井事故涉及的那個更老,已經停了很多年了。
“梅山鎮。”陳硯從廚房端著水杯走過來看了一眼便籤紙,“譚某寫的?”
“筆跡跟筆記本里最後那頁是一樣的。”林素拿起便籤紙對著光看了一下,紙面很薄,透過光能看到紙張的纖維紋路,但沒有任何暗紋或水印,“他寫了這三個字之後就把便籤夾在了筆記本最後一頁。不需要多寫什麼,因為看到的人手裡已經掌握了所有的前因後果。只需要一個地名就夠了。”
她開啟手機地圖搜了一下梅山鎮的位置和道路情況。從城西工業區出發走一段國道再轉縣道,大概需要兩個小時的車程。梅山鎮本身不大,鎮上只有一條主幹道,沿路分佈著幾家店鋪和一個衛生院,鎮子周邊散落著幾個老礦區的廢棄井口。
“譚某在筆記本里把所有資金流向拆成了三部分:接收方勞務費。過渡安置費。封口費。前兩部分他寫了具體的人名和地點,第三部分他沒寫具體去向,只寫了金額。那些“封口費”去了哪兒,筆記本里沒有記錄。”林素把便籤紙放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旁邊,兩個紙頁並列著,“梅山鎮可能是“封口費”最終流向的地方。不是整個鎮子,而是鎮子裡的某個具體位置。”
周承聿那邊把梅山鎮的相關資訊調了出來。鎮上有一家廢棄的礦區醫院,九幾年就停了,建築還在,產權幾經轉手之後掛在了一家空殼公司名下。那家公司的註冊地址用的是城西勞務那個院子——同一個地址。
“礦區醫院。”林素看到那條資訊的時候把手機螢幕轉向陳硯,“廢棄的礦區醫院在梅山鎮東頭,產權掛在城西勞務那個院子裡。譚某經手的資金裡有一部分“封口費”,流向了跟城西勞務同一個註冊地址的房產。那棟廢棄醫院裡面應該不是空的。”
“你打算去?”
“嗯。今天就去。”林素把便籤紙和其他材料收進帆布袋裡,“譚某把筆記本留在信箱裡,鑰匙留在了老爺子那邊。他既然願意留一條完整通往梅山鎮的路標,說明那棟廢棄醫院裡的東西是他認為該被看到的東西。”
臨走之前她給周承聿打了電話,讓他盯著建設路那棟樓和城西工業區院子周邊的動靜,有任何異常隨時聯絡。周承聿說好,問了一句去梅山鎮要不要人跟。她說不用,兩個人夠了。
車上了國道之後路況比預想的好,柏油路面平整,兩側的行道樹從城市裡的梧桐變成了鄉間的白楊,葉子在風裡翻出銀白色的背面。窗外的景色從連片的廠房逐漸過渡成農田和零星的村莊,空氣裡那種城市裡的灰塵味被植物和泥土的氣息取代了。林素開了一個小時之後在路邊一個加油站停了一下,加了油,買了兩瓶水和一包餅乾。她站在加油站外面的水泥臺上喝水的時候看了看來時的路,國道上的車流稀疏,沒有跟著的車。她又看了看前面的路,縣道入口在前方几百米處拐了一個彎,被一排楊樹擋住看不見盡頭。
重新上路之後陳硯坐在副駕駛上翻了翻手機地圖,把梅山鎮的地形放大看了一遍。鎮子周邊的地形是起伏的丘陵,老礦區的井口分散在鎮子東面和北面的山坡上,廢棄醫院在鎮子東頭一處坡地的下方,旁邊有一條季節性的溪溝,地圖上標註的是乾涸狀態。
“醫院建在坡底下,後牆挨著溪溝。從溪溝那條路能繞到醫院後牆,不用從鎮子正街上過。”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讓林素看了一眼路線。
林素掃了一眼把路線記住了。車子從縣道拐上一條更窄的鄉道之後路面變差了,水泥路面上有裂縫和補丁,有些地方被重車壓過之後凹陷下去,車開過去的時候顛簸了一下。路兩邊的房子從磚瓦房變成了土坯房,有些已經塌了半邊,院子裡長滿了齊腰的荒草。梅山鎮的輪廓在前方的坡地上逐漸浮現出來,灰白色的建築群沿著坡勢排列,鎮的邊緣有一棟稍大的建築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楊樹林後面,紅磚牆面,大部分窗戶是黑的。
廢棄的礦區醫院。她從側面的小路繞到醫院後牆的時候路面變成了土路,車輪碾過乾結的土塊發出咯吱的聲響。溪溝確實幹著,溝底的石頭被曬得發白,沿著溝邊有一條踩出來的小道直通醫院的後牆。她把車停在溪溝邊的楊樹後面,熄了火,下車的時候四周安靜得只能聽到風吹楊樹葉子發出的那種乾爽的沙沙聲。
醫院的後牆有一扇鏽得發黑的鐵門,門上的鎖已經壞了,鎖釦斷了一半垂著。她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門軸轉動的金屬聲在空曠的院子裡傳得很遠。院子裡的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枯葉,腳踩上去陷下去一小截,枯葉底下是鬆軟的泥土。醫院主樓的後門也是敞著的,木門框的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木紋。
她站在後門口往樓裡看了一小會兒。裡面光線暗,但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的光把地面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地面上有一串新鮮的鞋印,從後門進去之後往走廊深處延伸,在灰塵上留下的印痕乾淨清晰,邊緣沒有積灰。這些鞋印跟她自己腳上的尺碼不一樣,比她的大了一截,鞋底紋路是那種工裝靴的深齒。
“有人比我們先到。”她低頭看著那串鞋印站了兩秒鐘。走廊深處很安靜,只有風從破損的窗戶縫隙裡擠進來發出持續的低嘯。她回頭看了一下陳硯的方向,他已經站在後門口內側了,目光順著走廊延伸的方向看著那些鞋印的走向。
鞋印從走廊中間往左拐進了第一間房間的門口,然後在門口停住,轉了個向又出來了。那個人進了一間屋子,待了不知道多久,然後原路離開了。她沿著那串鞋印走到第一間房間門口,推了一下門。門沒鎖,推開之後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靠牆擺著幾張落滿灰的病床,床上的床墊已經朽爛了,塌成凹陷的形狀。
但房間正中央的水泥地面上,畫著一個白色的圈。圓圈不大,直徑大約一米,用白油漆畫的,線條清晰,像是最近才畫上去的。圓圈中央放著一張摺好的紙,紙面上壓著一塊小石頭。石頭是河邊那種被水衝圓了的卵石,淺灰色,上面沒有字。
林素蹲下來把石頭挪開拿起那張紙展開。上面還是藍墨水的筆跡,跟筆記本里的字是同一個人的:“梅山鎮醫院,一樓第一間。白圈內。我來過了。看到了。走了。你們來了。就請進。”落款寫了一個“譚”字。
她把紙條翻過來看了背面,背面畫了一個極簡的地圖——以這個房間為起點,箭頭指向醫院主樓後面的一個方向,然後畫了一條線穿過一片標著“楊樹林”的區域,盡頭畫了一個小方塊,方塊裡面寫了一個字:“泵”。
林素站在白圈旁邊把那張紙上的圖和字又看了一遍。風吹得窗戶框咔嗒咔嗒地響了幾下,院子裡的楊樹葉子又翻了一陣沙沙聲。她把紙條疊好放在口袋裡,看了看腳下的地面,那雙工裝靴的鞋印在房間門口頓了一下,然後朝向了主樓後面的方向。和她剛剛拿到紙條上看的方向一樣,去後院的楊樹林裡。
她也朝著那個方向,穿過這扇門,往主樓後面走去。鞋踩在積了厚厚灰塵的地板上留下兩串新的印子,在譚某鞋印旁邊伸展開來,疊著舊的灰塵一路延伸到房間門口,然後拐向了樓後面的方向。風從破窗裡吹進來,把房間中央的白圈邊沿的灰塵吹薄了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