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貨運站地下的豎井爬出來的時候,陽光比下去之前斜了很多,光線從西邊的雲層縫裡打過來,把站臺上的荒草照成了一片金綠色。林素把井蓋推回去合好,腳邊蹭掉的碎土用鞋底掃了掃,儘量恢復原樣。白沒有跟上來。他說他再等一等,等她們從水泵房那邊回來的時候,如果門那邊的燈換了顏色,他就知道該走了。具體換什麼顏色他沒說,只說韓永平告訴過他。
回城西工業區的路比上午來時順一些,路上車少了許多。林素把車停在橫一路38號那個小院子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偏黃了。舊水泵房在院子最靠裡的位置,一間水泥磚砌的小房子,門是鐵皮的,鎖是老式的掛鎖,鎖釦上的鏽跡厚厚一層,看起來很久沒人動過。
但那把掛鎖是新的。鎖樑上的電鍍層還亮著,鎖芯周圍沒有灰,跟鎖釦上那層鏽對比明顯。林素站在水泵房門口看了看那把鎖,沒有伸手去碰。鎖釦是舊的,掛鎖是新的,有人最近換過。
“鎖換了。”陳硯站到她身側,視線落在那把掛鎖的鎖梁和鎖體之間那道細縫上,“舊的鎖應該是被撬過或者鏽死了,換了一把新的。但換鎖的人只換了鎖,沒管鎖釦上的鏽。”
林素從內袋裡掏出那把銅鑰匙。鑰匙本身的齒形是簡單的彈子鎖結構,跟掛鎖的鎖孔看起來匹配。但她沒有急著插進去。她先把鑰匙拿在手裡掂了一下,鑰匙柄的位置有一條非常淺的凹槽,剛才在洞室裡光線暗沒有注意到,現在夕陽斜照過來,那道凹槽裡嵌著一層極薄的金屬片,不是銅的,顏色偏銀,比周圍的銅色淺了半度。
“鑰匙柄裡嵌了東西。”她把鑰匙舉到光線底下側著看了一下,那片金屬片大約一釐米長,兩毫米寬,嵌在銅柄的側面,邊緣被磨得很平。她拿指甲尖試著撥了一下,金屬片不動,跟鑰匙柄完全嵌合在一起。
陳硯接過鑰匙湊到眼前看了看。“不是裝飾。鑰匙柄側面開了一道槽,把這片東西嵌進去,外面打平了。要用什麼工具才能把它取出來。”
林素拿手機拍了一張鑰匙柄的特寫照片發給周承聿,附了一句:“鑰匙柄側面的嵌片能取下來嗎?還是要用專門的東西撬?”
周承聿回得很快:看著像磁吸式的嵌片,用強磁鐵吸一下試試,如果吸得動就是磁吸封口的。裡面的東西可能是晶元或者微型儲存器。
林素把手機收起來,看了看四周。院子角落有一臺廢棄的冰櫃,鐵皮外殼鏽得斑斑駁駁,但冰櫃側面貼著一張舊冰箱貼,是個彩色的小圓片,磁性的。她走過去把冰箱貼揭下來,拿回水泵房門口,把冰箱貼的磁面貼著鑰匙柄側面的嵌片位置放上去。
吸住了。嵌片被磁力吸著微微動了一下,林素拿指甲順著邊緣推了一下,嵌片從槽裡滑出來,掉在她掌心裡。金屬片底部連著一小塊更薄的東西,幾乎透明,像是一張極薄的儲存卡,比指甲蓋還小一圈。
陳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數據線轉換頭遞過來,林素把儲存卡插進轉換頭裡,再連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彈出來一個加密資料夾的提示框,需要輸入密碼。她試了幾次常用的數字組合,都不對。又把底冊上白那一頁的數字和韓永平名字對應的編號試了,也不行。
她把手機遞給陳硯。“密碼。韓永平鎖了這把鑰匙裡的東西。”
陳硯接過去看了看提示框,然後把自己的手機翻出來,找到韓永平筆記本的掃描件,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只有一行字,寫的是“73-27-38”三個數字,中間用短橫連著。他把這串數字輸入密碼框。資料夾開了。
裡面只有一個檔案,是一個音訊檔案,時長不到兩分鐘。林素點開播放,手機裡傳出來一段錄音,底噪很重,背景裡能聽到風聲和一種規律的金屬敲擊聲,像是有人在走道里一邊走一邊敲著什麼東西。韓永平的聲音從噪音裡浮出來,有點喘,像是邊走邊錄的。
“我走第三次了。三號巷道底部左拐,第二個岔口確實不能走,裡面塌了一段。第三個岔口進去,十步,磚是松的。磚後面的東西我拿到了,是一封信和一張卡。信是白寫的,卡是一張建設路的門禁卡,但刷的門不是地下走廊那扇——是樓裡三樓的另一個門。”錄音裡風聲大了一些,金屬敲擊聲變得斷續,像是說話的人放慢了腳步。“這張卡跟地下室走廊的門禁卡是同一條系統,但許可權更高。三樓那道門後面是賬目室,放的是建設路地下那間屋子的財務記錄。如果你們拿到了這把鑰匙,記得去三樓。”
錄音到這裡停了幾秒,然後韓永平又說了一句:“白現在待的那個洞室,那條路不能斷。我走了之後你們得保證那扇鐵門還有人能開。”
錄音結束了。林素把手機螢幕按滅,站在水泵房門口把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韓永平在第三次走那條路的時候從磚後面拿到了白寫的一封信和一張門禁卡,那張卡能刷開建設路那棟樓三樓的賬目室。財務記錄放在那間賬目室裡。而這把鑰匙柄裡嵌著的儲存卡把錄音帶到了他們手上。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片薄薄的儲存卡,嵌片還擱在冰櫃頂上。她把儲存卡和嵌片重新裝回鑰匙柄的槽裡,用手掌按平,然後拿起那把銅鑰匙,插進水泵房鐵皮門上的那把新掛鎖裡。鑰匙插進去的時候順滑,沒有滯澀感,擰了半圈鎖就開了。
她摘下掛鎖擱在門口的臺階上,推開鐵皮門。水泵房裡面不大,一臺老式水泵佔了大部分空間,管道沿著牆壁延伸到地面以下。地面中央有一塊鐵皮蓋板,大約一米見方,蓋板上焊了一個鐵質拉手。她蹲下拉了一下蓋板,打開了。下面是一間地下室,水泥臺階沿著牆壁盤旋下去,底下一層隱約能看到一盞燈亮著,燈光是暗黃色的。
林素把銅鑰匙收好,踩上第一節臺階往下走。水泥臺階不寬,每一步都踩得穩當,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成一個短促的咚咚聲。陳硯跟在她後面下了兩級之後把蓋板從上面拉下來合上了,頭頂的光被切斷,只剩下地下室裡那盞黃燈的光,照在臺階壁上形成一圈暖融融的弧。
臺階到底部的時候林素停了一步。地下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大約有三十平米左右,地面是水泥的,牆角堆著幾個鐵皮箱子,箱子上貼著標籤,標籤上寫著年份和編號。最近的年份是三年前,編號跟底冊上那些人的編號格式一致。
她走到最近的一個鐵皮箱子前面蹲下來。箱子的蓋沒有鎖,只是搭扣扣著。她把搭扣掀開,開啟蓋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檔案,最上面一份的封面貼著一張照片——一個人,下頜有一道舊疤,跟韓立冬臉上那條疤的位置一模一樣。
照片下面是一份人事檔案,姓名欄寫著“韓永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