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說完那句話之後，洞室裡安靜了幾秒鐘。日光燈鎮流器發出極低的嗡嗡聲，跟地下走廊裡那種風扇的噪音不太一樣，頻率更穩，像懸在半空的細線。
“他九天前從你這兒過的。”林素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然後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工作臺側面。檯面上那把螺絲刀旁邊有一小塊橡皮屑，橡皮屑中間夾著一根短髮，顏色偏深，不是白的。“他往哪邊去了？”
白把桌上的半瓶水又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擰回去的時候多擰了半圈，指節發白。“礦井底下。他說他得把最後一件事辦完。我問什麼事。他沒說。他只說如果後面幾天有人順著城西勞務那條線找過來，讓我把人帶到這個洞室來，給他們看那扇門。”
林素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洞室深處那扇鐵門。門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層均勻的灰，但門把手周圍是乾淨的，磨損的痕跡集中在同一個位置，說明有人經常握在那個點上拉門。門縫底下的光比剛才看到的亮了一些，像是有光源從門那邊移近了。
“你今天在等人來？”
“一直在等。”白把衛衣袖子往上擼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圈舊疤痕，顏色發白，跟周圍膚色界線分明，“韓永平走的那天跟我說，來的人會拿著底冊上的資訊來。他說到那時候我就可以走了。”
“走了去哪兒？”
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把手縮回袖子裡面。“不知道。但他說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告訴我。”
陳硯繞過工作臺，往鐵門方向走了幾步，在距離門大約一米的位置停下來。他沒有碰門，只是蹲下去看了看門框底部——那裡有一道淺淺的拖痕，像是重物從門裡拉出來的時候在地上滑出來的。拖痕不算舊，邊緣的灰還沒落勻。
“有人從門裡出來過，就在最近。”他站起來，回頭看著白，“韓永平九天前來過。這道拖痕是他留下的，還是另有其人？”
白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工作臺另一頭，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對摺的紙遞給陳硯。紙面是普通的列印紙，上面用藍筆寫了幾行字，字跡跟底冊上的鉛筆字一致。
“他走那天早上留了這張條。寫完之後壓在臺燈底座底下，我下午才發現。”
陳硯展開那張紙讀了一遍。林素靠過來跟他一起看。紙上寫了兩段話。第一段是：“門後面那截路我走了三趟，頭兩趟有燈，第三趟燈滅了半邊。滅燈的地方有人動過牆上的管線，你過去的時候別碰那段。從三號巷道底部往左拐，第二個岔口不要走，第三個岔口進去十步有一塊鬆動的磚，磚後面我放了東西。”第二段更短：“如果我回不來，門這頭的工作臺抽屜裡還有一把鑰匙。拿著鑰匙去城西工業區38號院子裡的舊水泵房，水泵房地下還有一層。”
林素把條子上的內容在心裡過了一遍。韓永平從貨運站地下通道一路走到礦井底部，走了三趟，第三趟發現燈滅了一半，牆上的管線被人動過。他在這條路上放了東西在鬆動的磚後面，然後在洞室的工作臺抽屜裡留了一把鑰匙，鑰匙通往城西工業區38號院子舊水泵房的下一層。
“那把鑰匙。”林素看向白。
白把手伸進抽屜裡摸了一下，摸出一把老式的銅鑰匙，鑰匙齒形簡單，不像門禁卡或者複雜鎖芯的鑰匙，像是開老式彈子鎖的那種。他把鑰匙放在臺面上，推了過去。
“他沒說水泵房地下有什麼。只說鑰匙在抽屜裡，等人來拿。”
林素把鑰匙收進外套內袋。鑰匙很小，分量輕，擱在口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她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鐵門，門縫底下的光線比剛才又亮了一些，從一線變成了大約一釐米寬的一小片光，鋪在門前的水泥地面上。
“門裡面的燈亮了。”陳硯又蹲下去看了一眼那道門縫，“有人在門那邊走。光線在晃，不是固定的。”
白也注意到了。他退回工作臺旁邊，伸手把檯燈關掉了，洞室裡的光源只剩下頭頂那盞日光燈和鐵門底縫透過來的那片光亮。那道光確實在動，幅度不大，像是有人提著手電筒或者移動燈在門那邊的空間裡走動。光斑從門縫左側移到右側，停頓了幾秒，然後又移到左側，如此往復，節奏穩定。
“巡邏。”林素盯著那片光看了一會兒，“門那邊有人定時走動。韓永平說的燈滅了半邊。管線被人動過——有人在那條路里做維護，定期巡查。”
她伸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時間顯示下午兩點四十七分。那道光斑的移動節奏大概一分半鐘一個來回，巡邏的人走過門縫正前方的時候光會亮一些，走到兩側的時候光就暗下去。她把這個節奏記在心裡，然後把手機收回去。
“這把鑰匙是開舊水泵房的地下層用的。韓永平把鑰匙留給白，白在等來拿的人。但他沒說出來的人會是誰，也沒說水泵房地下那層有什麼。”林素側過頭看了一眼陳硯，“這條線索是他留給我們最後的東西。鑰匙拿到了，底冊拿到了，地圖拿到了。但韓永平本人從那扇門裡走進去之後還沒出來。”
白站在工作臺旁邊，手搭在臺面的邊沿上，指節微微泛白。“他走的時候沒帶那件深藍色夾克。他說那件衣服沾了東西，不方便走長路。我把它掛在牆上了，後來掛到了樓上窗戶外面晾了晾，想曬掉那些印子。”
“27號樓302窗外晾的那件深藍色夾克是你的？”
“是我的。他走之前穿了一陣子，後來留下來了。”白低了一下頭，“那件前襟上的印子不是油漬，是礦井底下的一種礦物粉塵。沾上了就很難洗掉。他說穿著那件衣服走那條路太顯眼，就脫下來換了件舊的。”
洞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日光燈鎮流器的嗡嗡聲持續不斷，鐵門底縫那道光又移到左側去了，光線變得暗了一些，然後又開始往右移動。
林素把那張條子疊好放進內袋，貼著那把銅鑰匙放。她站在鐵門前面大約三米的位置，看著那道門縫底下晃來晃去的光。她沒伸手去碰門，也沒有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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