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折了三折，展開的時候摺痕處的紙面已經發白了，像是被人反覆開啟又合上過。林素把信紙在茶几上鋪平，目光從第一行字開始往下走。
“如果你拿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那裡了。但我留了足夠多的東西讓你走到這一步。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已經進了第三個岔口，看過了密室，見過那個提煤油燈的人。他把燈提在手裡站在第一個岔口等了你很久，從他確認密室的東西被看到之後，他就可以從那條岔道里離開了。”
林素把信紙放在桌面上，起身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她端著杯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封信紙，紙頁在茶几上被從窗戶透進來的下午光照著，顯得比實際顏色淺一些。她喝了一口水之後走回去繼續往下看。
“我是六年前開始做這件事的。當時礦井出了事故，有人把事故之前的探測記錄改了，把事情壓了下去。我透過建設路的賬目發現了資金流向的異常，順著那條線找到了地下室和礦井通道。我沒有直接去碰那條鏈子上的任何一環，而是用了一個新的編號把自己放進系統裡，從內部觀察它運轉了兩年，才開始逐步把每個環節的出口留下來。這些出口你都找到了。”
她翻到第二頁。第二封信的開頭寫的內容跟第一封不同了，字跡比第一封收得更緊一些：“我大概不會再走出來了。過去這段時間留在那裡已經很久了，煤油燈的油燒完了好幾壺。最後一個出口給了負責保管那筆錢的人，他會在確認密室被看到之後從另一個方向離開。我沒有跟他走那條路，我選了留在原位把斷掉的那段軌道接上。”
她把這頁紙放下，拿起第三封信。第三封最短，只有幾行字：“建設路北段蜂場的老太太不知道盒子裡裝著什麼，她只幫我收著。你拿到盒子之後不用急著找她道謝，她還會在槐樹底下養很多年蜜蜂。”
林素把三封信按照順序整理好放在茶几上，信紙最下面的褶皺處留下了一小截她手指上的溫度。她坐在茶几前面把那幾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後從鐵盒底部拿出最後一樣東西——一張摺疊的舊地圖，開啟之後是礦井通道的全貌圖，比之前韓永平畫的那張草圖更詳細。地圖上用紅筆標註了一條橫穿整個礦井底部區域的線，從三號巷道左側的塌方區穿過，連線到一條沒有編號的側巷，側巷的末端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寫著“封”字。
她看著那個“封”字好一會兒。地圖上那條紅線的走向跟韓永平信裡說的“斷掉的那段軌道”對應起來了。他用六年時間把這條鏈子上的每一個出口都留了出來，最後一個該留的是他自己。他在那根軌道的接頭處守住了自己該守的位置，現在鐵盒和信件到了她手上，那截軌道的另一端也被封上了，不會再有人從那個方向走進來或者走出去。
她坐在沙發上把那份名單和信件一起收進了檔案袋裡。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她起身去開了燈，然後把那張舊地圖攤開在茶几上又端詳了一會兒。地圖邊緣有一行鉛筆寫的編號——跟她之前在系統日誌截圖裡看到的那行程式碼尾號一致。韓永平在地圖上用紅筆標註的那條線，正好穿過了系統授權鏈的底層資料入口所在的物理位置。
“他把那條線畫下來了。”她抬頭看了一眼陳硯，“在決定封上那段軌道的時候，他把這個位置也記錄了下來，作為一個座標留在鐵盒裡。這個位置在過去六年的系統運轉中一直是無形的，只有那條紅線和那個“封”字把它標記成了一個看得見的點。”
陳硯從沙發另一頭走過來站在茶几前面看了那張地圖一眼。他把地圖轉了一下讓從門口方向射進來的光照得更全面一些，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條紅線末端圓圈旁邊的一處小標註上——用鉛筆寫的“已拆”兩個字，和畫“封”字時用的是同一支筆，字跡也是同一個人。
林素看到那兩個字之後安靜了一會兒。她伸手把地圖折起來放回鐵盒裡，把鐵盒蓋好，和檔案袋疊放在一起。燈光照在她手背上，把幾道淺色的疤痕映得比平時明顯，那些疤痕是她之前幾次進出地下通道和礦井時留下的——有些她自己都沒注意到什麼時候劃出來的，直到現在燈光斜打過來才發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