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把帆布袋放在茶几旁邊之後坐在沙發上歇了一會兒。陽光已經從窗臺移動到地板上了,在地上鋪了一塊傾斜的光帶,正好從她的腳邊延伸到沙發腿的位置。她靠在沙發靠墊上看著那片光帶出了一會兒神,然後聽到門口傳來很輕的敲門聲。
敲門聲不急,兩下,間隔均勻。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從貓眼裡往外看了一眼——門口站著一個老太太,灰白的頭髮挽在腦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的小籃子。籃子上蓋著一塊白布,布角掖在提手下面。她把門開啟,老太太看到她之後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堆起來像揉皺的紙。
“你是住在這個單元的新住戶吧。”老太太的聲音有點沙啞,但語調溫和,“我是樓下那棟的,姓孫。今天家裡收了些蜜,多的吃不完給鄰居們分一分。”她把竹籃上面的白布掀開一角,露出底下幾小罐封好的蜂蜜,琥珀色的,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林素接過其中一罐道了謝。老太太把籃子上的白布重新蓋好,說了句“用溫水衝,別用開水”之後轉身往樓梯口走了,步子慢,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地下去了。她站在門口看著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然後把門關上,手裡那罐蜂蜜的瓶身隔著玻璃傳來一點溫熱,像是剛從陽光下拿回來的。
她把這罐蜂蜜放在灶臺上,沒有立刻開啟。陳硯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看了一眼灶臺上的蜂蜜罐,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問了一句:“樓下那個老太太?”
“嗯。說是收了些蜜,給鄰居分的。”
陳硯走到灶臺前面把蜂蜜罐拿起來看了看,瓶身上貼著一張小小的白色標籤,標籤上印著一行手寫的字:“孫氏蜂場——建設路北段老槐樹。”字跡端正,用的是黑色墨水筆。他把蜂蜜罐放回灶臺上。
林素後來從窗臺上看到那個老太太穿過樓下的街道往建設路北段的方向走了。她走得慢,手裡的竹籃隨著步子微微晃動,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她的肩膀上落了一身細碎的光斑。林素站在窗邊看著她走遠了,一直到她的身影縮成一個小點融進了樹蔭和街道的交接處。
下午她拿著那罐蜂蜜去了建設路北段。她在路邊找到了那個養蜂的地方——幾排蜂箱整齊地排列在老槐樹下面,旁邊的樹上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牌子上寫著“孫氏蜂場”四個字。老太太正坐在蜂箱旁邊的一把摺疊椅上戴著手套在檢視蜂板,看到她來了抬了一下頭。
“蜜好不好?”
“還沒開啟。想過來看一下。”林素蹲在蜂箱旁邊看了看那些忙碌的蜜蜂。老太太摘下手套放在膝蓋上,把蜂板擱回箱子裡合上了蓋子。“這蜂場我養了快二十年了。以前這片槐樹林子更大一些,現在修路砍了一半,剩下的這些老樹還在,就夠這幾箱蜂了。”
林素的目光從蜂箱上移到老太太的臉上。她坐在摺疊椅上的姿態很自然,身板正,手指粗短,指節處有被蜂蜇過的舊疤痕。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口袋裡那張摺好的紙條抽出來展開——今天早上門口地毯上那張周承聿的字條,她還留著。她把紙條的空白麵朝上遞給老太太看了看。
老太太接過紙條,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紙條翻過來看到了另一面的內容,表情沒有變。她把紙條摺好還給林素,重新把手套戴上了。“他之前跟我說過,會有一個年輕人來這邊。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了,讓我把一樣東西交出去。”老太太站起來走到蜂箱後面的一個小木棚裡,從棚子裡的架子底層拿出一箇舊鐵盒,盒子不大,跟之前在水泵房和貨運站看到的那種規格類似。她把鐵盒遞給林素,拍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摺疊椅上。
“他說這個盒子裡的東西等他不需要了再給出去。我擱在蜂箱後面放了很久了。”
林素接過鐵盒沒有當場開啟,放在膝蓋上捧著。鐵盒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盒蓋的邊緣用膠帶封了一圈,膠帶已經幹了,邊緣有些翹起。她沒有急著拆開,只把鐵盒放在腳邊的地面上,然後看了一眼蜂箱裡那些還在工作的蜜蜂,看了一會兒站了起來,跟老太太道了謝,拿著鐵盒沿著建設路北段往回走了。
回到住處之後她把鐵盒放在茶几上,小心撕開膠帶。蓋子開啟,裡面是幾封信和一張手寫的單子。信的信封上寫著“轉交”兩個字,沒有署名。她先拿起那張單子看了一遍,是一份名單,跟底冊和人事檔案上的內容大部分一致,但最後一欄多了一行她沒見過的欄位——“現有狀態”。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已離”或者“在崗”,跟一年半之前的那次門禁系統升級有關。她看完名單之後把它放在一邊,拿起其中一封信拆開,信紙折了三折,展開之後第一行寫著:“如果你拿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那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