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路北段的路燈亮得比市區晚一些，她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風不大，樹枝在路燈照不到的位置輕輕晃動，樹冠投下來的陰影把路面的光線切割成一塊一塊不規則的深色區域。南側第三棵樹確實比旁邊的矮一些，樹幹微微向路邊傾斜，樹根在地面上隆起形成了幾個凸起的弧形。
林素蹲下來看了看樹根周圍的地面。表面的落葉和浮土不算厚，她用手掌壓了一下靠近樹根北側的一片土壤，土質比周圍緊實一些，顏色也深了半度。她用小鏟子沿著那片區域的邊緣往下挖了大約二十公分左右，手指觸到了一個硬物——一塊用防水布裹著的長方形物體，不大，大概比手掌略長一些。她把周邊的土撥開，把那個布包從坑底取出來，抖掉上面的土粒。
防水布裹了兩層，解開之後裡面是一把鐵質鑰匙，齒形簡單，跟銅鑰匙那種制式不同，看起來更像是開老式鐵門用的。鑰匙柄上繫著一根已經褪成灰黃色的細繩，繩結打得緊，像是繫上去之後就沒解開過。她拿著這把鑰匙在路燈底下翻來覆去看了看，確認沒有其他附著物，然後把鑰匙收進口袋裡，把挖開的土重新填了回去，用手掌壓平。
她在樹根旁邊蹲了一會兒，聽著周圍街區的動靜。遠處偶爾有車經過，還有一戶人家的電視聲音從視窗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是一部老劇的對話片段。她站起來之後沿著建設路往回走了一段，拐進了貨運站的側門。
礦井側巷末端鐵門的位置在地圖上標得清楚，從貨運站洞室那扇鐵門進去之後順著通道走到第三個岔口不要轉彎，沿著主路繼續往前大約兩三百米，右側會出現一條窄道。窄道的末端那扇鐵門跟其他礦井門長得一樣，灰色金屬表面沒有標記，門框與岩石的接縫填得平整，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當成一面完整的巖壁。
她順著那條窄道走到盡頭，鐵門出現在手電筒光的邊緣。門面上沒有鎖孔，只有一個不規則的凹槽，凹槽的形狀跟那把鑰匙的齒形吻合——不是插入式的鑰匙孔，是把整把鑰匙嵌進凹槽裡旋轉的機械結構。她把鑰匙按進去，轉了半圈，門內的鎖銷彈開的聲音在窄道里迴響了一下。她推開門，灰塵的氣味從門後湧出來，混著老舊紙張和乾燥空氣的味道。
鐵門後面的空間不大，是一間窄長的石室。靠牆放著幾個金屬檔案櫃，櫃門都鎖著，鑰匙孔是老式的那種。她站了一會兒，目光從檔案櫃上移到房間中央的一張鐵質桌子上——桌上放著一個金屬盒，盒蓋上沒有鎖，只是搭扣扣著。她走過去把搭扣掀開，打開了蓋子。盒子裡面是一份裝訂好的檔案，封面寫著“礦井事故調查報告（原始存檔）”幾個字，字型是列印體，下方簽了一個日期和兩個簽名——日期是六年前事故通報之前的那一天，兩個簽名裡其中之一她認識，就是那張相框照片裡站在後排邊上的人。
她站在桌前把這本報告在手中翻了一遍，沒有急著細看。翻完之後她合上了，把它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她走到檔案櫃前面蹲下來檢視櫃門上的鎖孔，確認那些鑰匙孔跟銅鑰匙和樹根下的鐵鑰匙都不匹配之後，她站起來退到了門口。她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房間和鐵質桌上的空盒子，然後拉上了鐵門，把鑰匙從凹槽裡旋了出來。
鑰匙從凹槽裡退出來之後她握在手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和銅鑰匙放在同一個信封裡，封口折了一下放進口袋。她關上鐵門之後沿著窄道往回走，步速比來時略快一些。走到第三個岔口的時候她的步子不自覺地放慢了——岔口的入口處路面有一道很淡的痕跡，像是有人剛剛走過。她蹲下來看了一會兒，那道痕跡朝向岔口的深處延伸，腳印是工裝靴的深齒紋，跟她之前在第一個岔口入口處看到的那串腳印是同一種紋路，更淡一些。痕跡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細微得像用手指劃過紙張表面的力度留下的。
她看了一會兒之後繼續往回走了。洞室的鐵門沒有關死，她把它拉到原來的位置保留著，然後穿過貨運站回到了地面。夜風迎面而來，把她外套上沾的灰塵吹散了一些。她站在鐵柵欄門旁邊的缺口處掏出手機，沒有新的訊息。遠處建設路那棟樓的輪廓在夜色裡安靜地立著，所有窗戶都是暗的。
林素走回住處的時候樓道燈是亮的。門上的地墊上有一樣東西：一隻玻璃罐，裡面裝著一小撮灰白色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樹根下的土被清理乾淨之後剩下的灰燼和碎屑。罐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沒有署名。她彎腰把紙條撿起來，上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字：“缺口已經封上了。明天去蜂場取剩下的東西。”
她看了那句話幾秒，然後推門進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