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條上的鉛筆字她看了兩遍，然後把它摺好放進口袋，跟鑰匙和信封放在一起。茶几上那碗麵已經徹底涼了，她看了一眼沒有去動，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對陳硯說了一句：“明天去蜂場。老太太說還有東西。”
第二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陽光已經照到樓道口了。建設路北段老槐樹底下的蜂箱周圍比昨天更安靜，蜜蜂比午後少了一些，老太太坐在那棵矮槐樹底下的摺疊椅上，跟前幾回見時一樣的姿勢，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舊雜誌。她看到林素走來的時候沒有抬頭，等她走到跟前了才把雜誌合上。
“罐子收到了？”
林素在她旁邊的另一張摺疊椅上坐下來。“收到了。紙條也看到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把手套從椅子扶手上拿起來慢慢戴上，動作不緊不慢，戴好之後又從旁邊的工具籃裡拿出一個鐵皮盒子——跟之前在蜂場見過的那種規格不同，這個更扁更寬，蓋子上沒有貼膠帶，只用一根橡皮筋紮了一圈。她把盒子遞過去的時候補充了一句：“這是兩個月前有人送過來的。說如果有一天你拿著那張紙條來的時候把它交給你。”
林素接過盒子，把橡皮筋取下來。掀開蓋子的時候裡面的東西跟之前所有的檔案都不一樣——不是檔案。不是照片。不是報告，而是一個扁平的牛皮紙信封，封口用漿糊黏著。她把信封抽出來在手裡掂了一下，感覺到了裡面不是紙張，是某種更硬更薄的東西。她小心地沿著一側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照片——一張六年前的老照片，跟鐵皮櫃背面那張照片是同一個場景，但角度不同。照片裡還是礦井巷道，光線偏暗，但能夠看清巖壁上的鑿痕和地面軌道延伸出去的弧度。軌道盡頭站著一個人，背對鏡頭，穿著那件前襟沾了礦物粉塵的深藍色工裝夾克，手裡拿著一根鐵釺，低著頭在看腳下的軌道接頭處。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字：“接上了。”
她拿著這張照片在手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回信封裡，把信封擱在膝蓋上。老太太在旁邊不緊不慢地把蜂箱上的蓋板掀開看了看裡面的情況，蓋上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個人送東西過來的時候沒有多說別的，就說這張照片給後來的人看。他當時站在這裡也是在這個位置，背對著槐樹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盒子放到工具籃裡就走了。我喊他喝杯水，他說不用。”老太太把蜂箱的蓋子重新壓了壓，坐回摺疊椅上，“他走了之後我再沒見過他。”
林素抱著那個鐵盒坐了幾分鐘，陽光從樹葉縫隙裡落在鐵盒蓋子上，照出一小片不規則的光斑。她的手搭在信封上，拇指按著照片的邊角沒有抽出來。老槐樹的樹蔭下面有風在葉片之間穿行，發出持續的沙沙聲響，蜂箱前面的蜜蜂偶爾飛過她們的視線然後消失在槐花的香氣裡。
她離開蜂場的時候把鐵盒夾在胳膊底下，沿著建設路北段往回走。回到住處之後她把鐵盒和裡面的信封放到了書架第二層，跟那個封好的檔案袋並排放著。之後她站在書架前面看了一會兒那兩樣東西——檔案袋密封完好，鐵盒的蓋子合著，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光。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把書架上的東西一樣一樣照出了清晰的輪廓和顏色，邊緣在地板上投出對應的陰影。她看了一會兒那兩樣東西，走回客廳，把那罐蜂蜜從灶臺上拿過來擰開蓋子又聞了聞，槐花的香氣已經從蜜裡透出來了，溫熱之後的甜味更綿厚。她把蓋子擰回去，放回了原來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