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照片沒有讓她繼續翻第二遍。她把它放回信封裡，夾在書架上的檔案袋和鐵盒之間，然後靠在旁邊的書桌沿上站了一會兒。窗外老槐樹的樹冠在風裡搖了一陣又停下，枝丫的影子像慢速轉動的指標在地板上的光帶裡緩緩移過了一小段角度。
她開始慢慢地。一樣一樣地把那些東西收進那個帆布袋裡，動作不快，每次拿一件放進去的時候都會停一下，確認沒有什麼遺漏在角落或夾層裡。鐵盒和檔案袋並排放好之後，她把那罐蜂蜜從灶臺上拿過來，瓶身擱在帆布袋的側袋裡。然後她把書架底層那些零散的東西也都檢查了一遍——一張舊車票。半截鉛筆。幾頁影印件——確認都規整了。她把帆布袋的系口收攏，搭在椅子背上，然後去廚房洗了手。
整個屋子安靜下來的過程中，她沒有感到那種事情做完之後的放鬆。物品一件件進了袋子裡，書架空出了不少位置，窗臺和茶几也空了出來。窗外面的陽光一如既往地落在那些空出來的平面上，把舊傢俱上的磨損痕跡照得比之前更清楚。那面貼過時間軸的牆面上，膠帶留下的淺色印記還在，跟周圍牆面之間的色差形成了幾個長方形的輪廓，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撐住了形狀，光挪走之後它們還留在那裡。
她端著那杯已經兌了蜜的溫水走到茶几旁邊坐下來。陳硯坐在沙發另一頭，沒有在看手機也沒有在看書，只是安靜地坐著。電視機沒有開啟，收音機也沒有開啟，房子裡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吹樹枝的聲音和樓下某戶人家關門的響聲，隔著天花板和牆壁傳上來的時候變得悶而遙遠。
她喝完那杯水之後把杯子沖洗乾淨擱在瀝水架上，然後走到書架前面，把那張照片從信封裡抽出來重新看了一眼。正面還是那個人站在軌道接頭處的背影，深藍色工裝夾克的前襟——也可能是後背，她仔細看了一下光線和陰影的分佈，確認是後背，那件夾克的肩縫線在光線下呈現出逐漸變深的一道痕跡。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的那行字沒有增加任何資訊，還是“接上了”三個字，筆劃的節奏均勻。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信封裡，拉上檔案袋的封口，推回書架原來位置。那幾本舊雜誌被她從書架裡側取了出來，打算找一個時間捐到社群去。做完這一切之後她站在書架前面，看著那排重新整理過的物品在陽光下的位置——檔案袋立在左側，鐵盒放在右側，蜂蜜罐夾在它們之間，瓶身上的標籤朝外，手寫的“孫氏蜂場”四個字在光線下呈現出略微泛黃的底色。
陳硯從茶几上的果盤裡拿了兩個橘子過來，遞了一個給林素。她接過來在手裡掂了一下，橘子皮表面帶著細小的氣孔和淺色的斑點。她剝開橘子的時候汁水沾在手指上，酸甜的氣味在安靜的房間裡慢慢散開。她吃了一瓣，又吃了一瓣，然後把剩下的幾瓣放在茶几的邊沿上。
她靠在沙發裡把最後那幾瓣橘子吃完了，把橘子皮疊起來放在茶几邊沿。她靠進沙發靠背裡，目光落在書架那排物品上沒怎麼移動。陽光從窗臺移到了地板上，把幾個長方形木紋上的凹槽照得格外清楚——那道舊痕跡幾毫米寬，被窗臺上照進來的陽光拉長了一段距離，像一段被長時間壓過之後留下的緩衝間隙。她盯著那道痕跡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