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架上的東西整理完之後林素在客廳坐了一會兒,把那半杯蜜水喝完,把杯子放下。手機在茶几上震了兩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一個沒有存過的號碼發來一條簡訊,內容只有一行字:“建設路橋頭,下午兩點。你一個人來。”她看完簡訊之後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看了一遍。號碼歸屬地是本地的,她翻了一下通話記錄,這個號碼之前沒有出現過。
她放下手機,起身去廚房又接了一杯水。陳硯從沙發另一頭抬了一下眼,但沒說話。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的時候她出了門。建設路橋頭離住處走路大約十五分鐘,她沿著人行道走過去,經過了幾家關門的店鋪和一棵被風颳歪了但還在長的行道樹。陽光從雲層邊緣斜射下來,把路面上積了半天的灰塵照得透亮,行人不多,偶爾有腳踏車從她旁邊經過。她走到橋頭的時候還有幾分鐘才到兩點,靠在橋欄上等了一會兒,看著河水在水面以下的淺灘處流動。河水的流速比之前幾次經過時快一些,露出水面的石頭被水沒過又露出來。
兩點過兩分的時候,一個人從橋的另一側走了過來。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頭髮比照片上短了一些,身形也瘦了些。但那張臉的輪廓和走路時肩膀微微前傾的姿態林素認得——跟她在建設路地下走廊裡打過照面的人同一人,跟那間賬目室相框裡被換過位置的照片上的人面孔相同。他走到橋頭在她旁邊停了一下,手搭在橋欄上,視線落在河面上。兩個人在橋欄上各自朝同一個方向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先開口。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比上次在礦井通道里更清楚一點,像是從礦井裡出來之後咽喉附近的粉塵被清掉了部分:“那間密室的東西你交上去了。”林素嗯了一聲。他點了點頭,仍然沒有轉頭看她。“那家永平工程建設諮詢公司名下還有一筆款子,一直掛在賬上沒有動過。你大概沒翻到那筆,因為它不在建設路的賬目裡,也不在密室的流水裡。它單獨開了一個戶頭,在另一個銀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來,手搭在橋欄上沒有接話。林素接過那張紙展開,上面是一個銀行賬號和開戶行名稱,賬號下面寫了一行數字。她看完之後把紙摺好放進自己外套口袋裡。“這筆款是公司註冊時留下的初始資金,註冊當天就從建設路轉進去了,然後一直沒有轉出來。後來這家公司沒有繼續經營,賬戶也沒有登出。年檢的時候有人定期往裡打一筆小錢維持它不被凍結。這筆錢在賬上躺了六年,沒有經手過任何人的調配。”
橋下的河水在風裡泛起細小的波紋,反射出碎散的光點。他把手從橋欄上放下來,插進外套口袋裡。“那筆錢當初轉進公司賬戶的時候我就知道它會在那裡存著。六年前韓永平註冊這家公司的時候我簽了字,那筆初始資金是建設路財務賬上撥出來的第一筆錢。他用這筆錢建了一個獨立於系統所有資金鍊條之外的賬戶。賬面上它像是系統的一部分,但實際上它從來沒有進入過任何人的口袋,也沒有被標記為收入或者支出。它就只是一筆待在賬戶裡的錢。”
“你現在把它給我。”
“給你了。”他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看了看橋下的河面,又看了看河對岸的樓房輪廓。“這筆錢在賬上躺了六年。沒人動它,也沒人知道它的存在,除了我和韓永平。”他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韓永平已經不在了,這筆錢在我手裡也沒有用了。你拿著吧。”他轉身朝橋的另一頭走去了,步子不快,走幾步之後把外套的領子立起來擋了一下風。林素站在橋欄邊看著他的身影沿著建設路向南走遠,在路口的轉角處被一排樹木遮住了一瞬間,然後出現在更遠的一段路面上。她沒有多看他,只是看著那個方向安靜地待了一陣子,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紙片,邊緣的摺痕已經有些發白了。
她回到住處的時候陳硯在廚房裡切菜,刀刃碰到砧板的聲音持續而均勻。她在門口換鞋,把那張紙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茶几上,然後走進廚房把水龍頭開啟洗了一下手。水流的聲音短暫地覆蓋了房間裡其他的聲響,她把水關掉之後在毛巾上擦了擦手。
“給你看樣東西。”她回到茶几邊坐下,把那張紙放在桌面上。他放下刀走過來,彎腰看了幾秒那張紙上的字,又看了她一眼,然後直起腰來。
“這筆錢是獨立的。不在建設路的賬面上,不在密室的流水裡,單獨開了一個戶頭存了六年。韓永平註冊公司的時候把它放了進去,之後六年裡沒有動過。沒有人動過它。他拿著那張紙站在建設路橋頭跟我說,這筆錢現在轉交給我。”
林素說完之後把那張紙拿起來在手裡翻看了一遍——沒有水印。沒有印章,只有手寫的賬號和一個銀行名稱,看起來像是一張普通的便籤紙被人在某個時刻隨手寫了幾筆,然後放在口袋裡帶了六年。她把它放回茶几上,邊緣壓在茶杯底座下面,紙角微微翹起來懸在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