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台階》第431章 這又要玩出什麼新花樣?(1)

作者:用戶17871309·29天前

林素捏著那個信封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沒有急著開啟。風從貨運站那邊貼著地面刮過來,穿過平房和圍牆之間的窄巷子,帶著鐵鏽和乾枯植物的氣味。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鈍鈍地響,和遠處高架橋上偶爾駛過的車胎聲疊在一起,分不太清。

劉永年還站在原地,兩隻手垂著沒動過,月光照在胸口那一塊的位置上,泛青白。他看著林素手裡的信封,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堵在那裡還沒想好怎麼說出口。倒是陳硯先開的口:“去屋裡坐。”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說話,“這外面太亮,站久了容易把不相干的人招來。”

三個人進了屋子。陳硯把木門從裡面帶上,從口袋裡摸出手電筒,沒開大檔,只用最低一檔的光照著牆角那張舊木桌的桌面。光很弱,黃濛濛的一團,照出桌面上厚厚一層灰的紋路——有人用手在上面劃過痕跡,積灰被刮掉了幾道,露出下面的木頭本色。劉永年坐到桌邊的那把椅子上,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一下,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林素沒坐,她靠在門邊的一張鐵皮櫃子上,把信封拆開了。

裡面是三張紙。第一張是手寫的清單,藍色圓珠筆,字跡很密但還算工整,列著七八個銀行賬戶和對應的金額。轉賬日期。每一條後面都有一個地名,用括弧括著。林素掃了一眼,那串地名從建設路開始,順著一條線往南延伸,經過兩個區,最後落在一個她沒怎麼聽說過的小鎮上。第二張紙是一張影印的借條,簽字欄上的人名看不清楚,被複印機折了一道,剛好把那個位置壓成一片灰黑。第三張紙上只寫了一行字,用的是跟清單上不一樣的筆跡——黑色簽字筆,字寫得大,力道很重,紙面被筆尖戳出幾個小洞:“年底清,走水。”底下的落款日期是六年前的十一月。

林素把三張紙在桌上攤開,用手電筒的光一頁一頁照過去。陳硯湊過來看,他的視線在第一張清單的末尾那條地名上停了兩秒。林素注意到了。“那個鎮子你去過?”她問。

陳硯直起身,把手電筒的角度調了一下,光從斜上方打下來,紙面上的字跡更清楚了。“去過一次,去年秋天,不是為了案子。當時路過,加油的時候跟加油站的人聊了幾句,那地方主要靠一條省道過車,外地車多,本地人少。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走到頭用不了十分鐘。”

劉永年坐在椅子上一直沒有動,像一尊被人搬進屋裡就忘了再挪的舊雕塑。他聽了陳硯的話,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像笑又像嘆氣。“那條主街走到頭,”他說,“有一家修車鋪。修車鋪後面有個院子,院子裡蓋了一間鐵皮棚。棚子底下挖了一層,不深,半人多高,能蹲著走。那筆錢離開建設路之後,先走的那個賬戶,第二站就在那個鐵皮棚底下。有人在那等著接。”

林素把目光從紙上抬起來,看著他。“誰等。”

“我不知道名字。”劉永年說,聲音平平的,沒有要辯解的意思,“接頭的人從來不報名字。只知道是個男的,中等身材,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每次都在修車鋪裡等著,我到了他把錢點清裝進一個黑色旅行袋裡,然後讓我原路回去,等下一次通知。最後一次是今年開春,他把錢拿走了之後跟我說——以後不用再跑了。”

“他有沒有說錢運去哪了。”林素把三張紙重新疊好,放回信封裡,手指在封口處壓了一下。

“沒有。”劉永年搖頭,“他從來不說下一站在哪。但我走的時候看見修車鋪門口停了一輛廂式貨車,車牌是外地的,車廂後門上噴著個字——一個水產公司的名字。字已經蹭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半個字我認得出,是個“江”字。江什麼的水產公司。”

林素把那個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江什麼。她轉頭看了一眼陳硯,他也在想。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都沒先開口。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牆角的蟑螂在紙箱堆裡爬動的聲音,細碎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薄書的頁角。

“水產公司這個方向,”林素先打破了沉默,“跟密室那筆錢的來路對不上。密室的錢跟地下賭場和放貸那條線綁在一起,水產是正經生意,掩人耳目的殼。但殼底下是什麼,得掀開才知道。”她把信封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拉鍊拉到底,又用手從外面拍了拍口袋的位置,確認沒有鼓起來。

劉永年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桌面,指尖在積灰上拖出五道乾淨的印子。“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他說,“那筆錢走了六年,在賬面上轉過十幾次手,每一次都留下一點痕跡,但每一次留下的東西都不夠把整條線串起來。那三張紙是我這幾年一點一點攢的。接錢的人換過三撥,每換一撥我就記下來,能記多少記多少。我不敢記太多,怕被發現,但也不敢記太少,怕哪天自己先倒下了這些東西就斷了。”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桌面,目光落在那五道他剛才用手指劃出來的痕跡上。月光從屋子的氣窗斜進來,一小塊長方形,落在牆角堆著的舊報紙上,報紙的頭版還印著六年前的日期,上面的新聞標題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林素注意到那張舊報紙邊角上有一行油墨印的小字,是當時的天氣預報,說她記得那一年那幾天一直在下雨,整個建設路北段淹了一半的路面,下水道反上來的水把街邊的店鋪門口都泡了。

“你是那幾天從貨運站裡面出來的。”林素說,不是問句,她看著劉永年,“那場雨下了整整四天,路面到處都是積水,監控看不清楚。你是趁著那場雨走的。那把舊鎖從那之後一直掛在鐵柵欄門上,你每次進出都走那個口。”

劉永年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動了一下。“你連這個都算到了。”他說。

“不算到,”林素說,“那場雨之後建設路北段的監控攝像頭換了四個,施工記錄上寫著“因暴雨浸水損壞更換”。巧了,那四個攝像頭剛好把貨運站出口和附近兩條通道的視角全覆蓋了。你說一個人要進出貨運站,選什麼時候最安全。”

劉永年沒有回答。屋子裡又安靜了,這次安靜持續的時間更長。陳硯把手電筒關了,屋裡完全暗下來的那一瞬間,氣窗透進來的月光就顯得亮了很多,照著牆角那堆舊報紙上溼黴的斑點。林素覺得腳下踩的地板有一塊是松的,腳尖往前輕輕一探,那塊木板果然陷下去了一點,發出很輕的嘎吱聲。

她把腳收回來。“鐵皮棚底下的錢已經不在那了,”她說,“但修車鋪還在,那個缺了一截小指的人也許還在。你剛才說那輛貨車噴的是水產公司的名字,半個“江”字。我先去查查附近註冊的水產公司裡有哪些帶“江”字的,再對照那筆錢從賬戶上轉出去的時間和流向,看有沒有能對上號的。”

劉永年的聲音在黑暗裡聽起來比剛才低了一些:“那個修車鋪的老闆姓董。我不知道他全名叫什麼,都叫他老董。老董右手小指缺一截,他說是早年在修車的時候被鏈條絞斷的。但我不信,那個斷口太齊了,不像絞的,像切的。”

林素在黑暗裡點了一下頭,然後想起對方可能看不見她點頭,於是嗯了一聲。陳硯的手電筒重新亮起來,照著門的方向,光線在木門斑駁的漆面上畫了一個模糊的圓。“走吧。”他說,“該問的都問了。”

三個人從平房裡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偏到了院牆的西邊,光線從另一個方向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從牆根下拽出來,拖得很長,長到幾乎要碰到鐵柵欄門底下的軌道了。林素走在最後面,臨出門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屋子,舊木桌。翻倒的鐵皮櫃。牆角堆著的舊報紙,月光落在那些東西上一動不動的,像所有的故事都還在那裡擱著,只是換了個人來接著往下寫。

她轉過身把木門帶上了,沒有上鎖。走廊盡頭的鐵柵欄門上那把舊鎖還在,鎖梁朝內,掛在鐵環上隨著風微微晃著,在月光底下像一隻合上了就不會再張開的鐵質的嘴。林素走到鐵門前停下來,伸手把那把鎖摘了下來。鐵的溫度涼的,從她的掌心一直傳到手腕。她把鎖在手裡掂了掂,放進了外套另一側的口袋裡。陳硯在旁邊站著沒說話,看了她一眼,嘴角有個不太明顯的弧度。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從鐵柵欄門那道一尺多寬的縫裡側身擠了出去,消失在建設路北段那片被路燈照得發黃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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