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台階》第437章 沙發上的屍體(1)

作者:用戶17871309·1個月前

雨一路上都沒停。趙明輝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雨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斜線,他沒怎麼動過。到了單位樓下,林素看了一眼手機,有一條未讀訊息,是周承聿發來的:“你們出發之後,老董修車鋪那塊的監控我讓人盯了一下。上午九點二十分左右,一輛黑色轎車在鋪子門口停了大概三分鐘,沒有人下車,然後開走了。車牌查了,是套牌,車型對不上登記資訊。老董那會兒在鋪子裡,應該沒注意到。”

林素把手機揣回兜裡,跟陳硯交換了一個眼神。黑色轎車,三分鐘,套牌。有人在紅石嘴之外的另一頭同時動了。她沒有在現場跟陳硯討論這件事,只是朝趙明輝的方向偏了一下頭,示意先上樓把人安頓好再說。

趙明輝進了問話室之後一直很安靜。林素給他倒了一杯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紙杯在桌面上留下一個淺色的水圈。他坐在金屬椅子上,兩隻手還是掌心朝上擱在膝蓋上,像剛才在車裡一樣的姿勢。林素在他對面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筆帽拔開擱在紙面上。

“趙明輝,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

趙明輝把視線從桌面上抬起來,看著她。他的眼睛顏色很淺,在日光燈底下顯得有點透明,像兩塊被水衝了很久的鵝卵石。“知道。”他說,“那口井。鑰匙。錄音筆。你們查到了紅石嘴,查到了婚慶公司,查到了我。那我也不用兜圈子。”

林素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那口井底的鑰匙是我放的,三年前。當時有人把那把鑰匙交到我手上,讓我找個地方藏起來,別讓人輕易找到,也別讓想找的人找不到。鑰匙是開一個保險櫃的,保險櫃在哪我不知道,但鑰匙在我這放了三年,今年六月份有人找到我,說要用那把鑰匙開一個東西,讓我把鑰匙準備好。但我還沒來得及把鑰匙交給那個人,就聽說建設路那邊的密室被翻了,老董的錄音筆不見了。”趙明輝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拿起紙杯又喝了一口水,“我知道那把鑰匙不能繼續放在井裡了,所以我前天晚上去了紅石嘴,想看鑰匙還在不在。鑰匙還在,但我沒拿。”

“為什麼沒拿。”

“因為有人比我更早到了那口井。”趙明輝說,“井蓋邊上的土有腳印,不全是我的。我走到井邊的時候看到預製板被人推開又蓋回去了,蓋回去的時候偏了一點角度,跟原來不一樣。我蹲下來看的時候發現磚頭後面的防水膜被撕開了一個口子,但磚沒被抽出來。有人到過井底,看到了洞,但沒有碰。那個人看了一眼之後就走了,把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林素的筆在紙面上頓了一下。“你沒拿鑰匙是對的。”她說,“那把鑰匙現在是個餌。你動了它,下鉤的人就知道魚來了。你不動,魚不知道你在不在。”

趙明輝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幾秒。“你們今天在婚禮上帶我走,那個餌就徹底廢了。我的車停在巷子裡,家裡還放著東西。井那邊的鑰匙我沒拿,但拿走錄音筆的人知道我今天結婚,也知道我會在這一天放鬆警惕。你們從我婚禮上帶走我的訊息,用不了兩小時就會傳到他耳朵裡。”

林素合上筆記本,筆帽扣回去,咔的一聲。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如果你家裡放著的東西跟鑰匙和錄音筆有關,我們現在就得趕過去。你說的那個拿走錄音筆的人如果知道我們抓了你,他會比我們更先到你家裡。”

她走出問話室,陳硯在走廊裡站著,看她的臉色就知道要動。三個人從辦公樓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小了一些,變成了那種細密的毛毛雨,落在皮膚上像一層涼涼的薄紗。趙明輝坐在後座中間,林素和陳硯一左一右。一路上他指路,沿著紅石嘴鎮主街過了兩趟紅綠燈,拐進一條種著梧桐的巷子,巷子深處有一棟老式的居民樓,紅磚牆,外立面爬了半牆的爬牆虎,葉子被雨打溼了貼在地面上,綠得發暗。

趙明輝帶他們上了三樓,掏出鑰匙開門。門開啟的一瞬間,林素聞到了一股氣味。很淡,但跟樓道里那種潮氣和灰塵的味道不一樣,是鐵鏽的腥味混著一種不太好描述的甜膩感,在密閉空間裡悶久了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她的手已經摸到了腰後,腳下沒有停,邁步走了進去。

客廳不大,沙發靠牆放著,淺灰色的布藝面,扶手上搭著一條疊好的毯子。沙發上坐著一個人。背靠著沙發靠墊,雙腿自然分開,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頭微微歪向左邊。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一點。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前胸有一片顏色比衣服本身深——暗紅色的,已經幹了,在昏暗的光線裡幾乎跟夾克本身的深藍色混在一起,但仔細看就能分出來,那塊顏色是從衣服裡面滲出來的。他的右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手指自然彎曲著,指甲乾淨,關節處的皮膚微微發白。

林素在第一眼確認他不再動了之後,沒有走近沙發。她停在門口,側身擋住了趙明輝的視線。趙明輝從她身後往裡看了一眼,停住了。“那是我爸,”他說,聲音突然變了,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氣從肺裡頂出來,但音節卡在喉嚨口,“那是我爸。”他說第二遍的時候,尾音開始抖了。

陳硯已經繞到了沙發側面,他沒有碰屍體,只是蹲下來看了一圈,然後站起來看了林素一眼。他什麼也沒說,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人已經走了至少十幾個小時了。沙發上那個人身上的暗紅色血跡已經乾透,邊緣發褐,皮膚泛出那種沒有血色的灰白。

趙明輝靠在門框上,身體慢慢順著門框往下滑,滑到一半的時候他用手撐住了牆,沒有徹底坐下去。他的呼吸變得很重,一聲接一聲,像拉風箱,眼睛盯著沙發上的那個人,眨都不眨。林素站在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看著這個半小時前還在說“那把鑰匙是個餌”的男人,現在像是被人從後腦勺重重打了一下,整個人還沒反應過來疼,只知道自己倒了。

她掏出手機撥了周承聿的電話,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紅石嘴鎮,教育路三號居民樓三零一。有一具屍體,男,六十歲左右,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天夜間到今晨之間。現場不要動,封鎖整棟樓的出入口,把樓裡所有住戶先安撫住不要進出。派人調這棟樓周邊二十四小時的監控,尤其注意昨晚十點到今天早上六點之間的外來車輛。還有,老董那邊剛才報的黑車套牌,把那條線並過來一起查。”她掛了電話,回頭又看了一眼沙發。那個人的頭歪著的角度像是睡過去了,但胸口那一片暗色的痕跡在灰色的天光底下慢慢變得清晰起來,像一個正在被人一筆一筆描黑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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