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偽裝的現場周承聿帶人過來用了不到四十分鐘。紅石嘴鎮沒有專門的刑偵技術組,最近的從縣城調,路上花了點時間。林素在等著的這段時間裡把客廳的門關上了,讓趙明輝坐在走廊的臺階上。他沒再哭了,但兩隻手一直在搓自己的膝蓋,來來回回的,像想把什麼東西從褲子上搓掉。林素給他遞了一瓶水,他接過去擰開了蓋子,但沒有喝,就那麼攥在手裡。
技術組的人到了之後就開始拉警戒線。拍照。標號。採集。帶隊的老張蹲在沙發前面看了半天,然後站起來摘了手套,走到林素旁邊壓著聲說:“初步看,致死的是左胸位置一處刺創,應該是窄刃的,刀刃不超過三公分寬。創口邊緣比較乾淨,沒有明顯的拖拽痕跡,說明刀進去之後沒有攪動,一下就出來了。出血量不小,但大部分都在衣服裡被吸收了,地面上幾乎沒有滴落血。兇手很注意控制現場,可能墊了什麼東西,也可能是在受害者已經躺到沙發上之後才動的手。”
林素站在門口,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遍。茶几上擺著一個菸灰缸,裡面有三根菸頭,其中兩根的濾嘴上沒有口紅印,看長度和捏扁的程度是同一個人的,第三根濾嘴上有一點很淡的粉色印痕。但坐在沙發上那個人的手指間沒有煙,他身上的夾克口袋裡也沒有摸到煙盒。茶几上放著一部老式手機,螢幕黑著,後蓋上有幾個指印,林素讓技術組的先拍了照再拿起來看,手機已經關機了。她試著按了一下開機鍵,螢幕亮了一下又滅了,電量耗盡。
“趙明輝,”她走到走廊裡蹲下來,聲音不高,“你爸平時在客廳坐沙發的哪個位置。”
趙明輝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睛裡的紅還沒退。“坐靠左邊那一邊,”他說,聲音啞,“他那個人有個習慣,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在膝蓋上,看電視的時候手就這麼擱著,不變。所以那個沙發左邊那塊布磨得比右邊亮。”
林素回到客廳裡看著沙發。屍體在中間靠左的位置,頭往左歪,右手搭在扶手上。如果按照趙明輝說的習慣,他父親確實坐在自己平常坐的位置上,但那個姿勢太平了。一個人在沙發上坐著看電視的時候,身體會微微後靠,肩胛骨貼著沙發背。但現在這具身體的重心在坐墊中間,背是直的,幾乎沒有靠著沙發靠墊。像是被人擺正了之後才放上去的。
她繞到沙發後面,蹲下來看靠墊的背面。果然,靠墊和沙發背之間的縫隙裡有一個被壓過的新痕跡,布料上有一道橫著的摺痕,寬度大約一根手指。有人把靠墊拿起來過,放在地上或者別的地方,等處理完現場之後又把它塞回去了,塞回去的時候沒有完全對齊原來的位置。
林素站起來,走到視窗看了一眼。窗戶是關著的,鎖釦在窗框內側扣上了。但她注意到窗臺的灰面上有一小片乾淨的弧線——像什麼東西在灰上擦過去的軌跡,從窗框邊延伸到窗戶把手的位置。窗玻璃上除了灰和雨痕之外,在右下角有一小塊跟周圍不太一樣的光澤,被什麼東西擦過。她湊近了看,那塊擦痕的形狀不完整,邊緣帶著細微的弧度,看起來像有人用手掌隔著布料抹了一把,把凝結在玻璃內側的水汽擦掉了,好讓外面的人往裡看。
“有人來過這個視窗。”她招呼老張過來拍了照,“從外側開啟窗戶的可能性不大,鎖釦在室內,但窗戶關上之後可以從外面透過玻璃往裡面看。這個人擦掉了玻璃上的水汽,站在窗外看了裡面的情況,然後離開了。時間應該在事發之後,或者事發過程中。”
陳硯一直在衛生間的門口站著。他推開衛生間的門進去看了一眼,又退出來。衛生間裡沒有明顯的異常,洗手池的龍頭關著,排水口附近有一小片水漬,但已經半乾了。毛巾架上的兩條毛巾都是乾的,沒有用過。他關上門走出來,走到廚房看了一眼。廚房的燃氣灶上放著一口鍋,鍋裡有一點乾涸的粥底,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米皮。灶臺旁邊有一個碗,碗沿上還有一圈油漬,筷子擱在碗上面。有人昨晚在家裡吃過晚飯,之後可能沒有收,也可能是最後離開的人來不及收拾。
“你爸昨晚跟你說過他要在家裡吃晚飯嗎。”林素走回來問趙明輝。他坐在臺階上,兩隻手握著那瓶水,瓶身被他攥得有些變形了。“他每天都自己做晚飯。我媽走了之後他就一個人住,我住在婚慶公司樓上的房間裡,隔幾天回來一次看他。昨天傍晚我給他打電話,說週六結婚的事,讓他十一點前到禮堂。他說知道了,還說晚飯煮了粥,喝完了看會兒電視就睡。”
“他幾點睡的。”
“一般九點半就睡了。不怎麼熬夜。”
林素看了一眼手機,下午一點二十。法醫在那邊把屍體初步檢查完,裹上裝屍袋往外抬,經過走廊的時候趙明輝站起來靠在牆上把臉別了過去,等擔架過去之後才重新坐下來。老張走到林素身邊,從證物袋裡遞出來一樣東西——一小截黑色的尼龍繩頭,斷口整齊,像是被刀切下來的,而不是磨斷的。“沙發縫裡找到的,夾在坐墊跟靠墊之間,被身體壓住了。跟我們在井口看到的那根尼龍繩材質一樣,顏色一樣,粗細也一樣。”
林素接過證物袋,把那一小截繩頭對著光看了看。黑色尼龍,編織紋路緊密,橫截面圓潤。跟紅石嘴那口井裡拴著鑰匙的那根繩子是同一種。她看了一眼客廳裡已經空出來的沙發,淺灰色布料上還殘留著一個人坐過的凹痕,那凹痕正在慢慢恢復,邊緣的布料一點一點地彈起來,把形狀吞回去。一個正在自己消失的印記。
“電話。”陳硯站在客廳中央,忽然說了一句,“趙明輝給他爸打電話是昨天傍晚。那個電話之後誰還來過這棟樓,誰能進得了這個門。”
林素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周承聿後來給她發的那條訊息——黑色轎車,套牌,老董修車鋪門口停了三分多鐘,今天上午九點二十分。如果那輛車從老董那離開之後往紅石嘴來了,路程時間大約四十分鐘,十點左右到鎮上。那時候趙明輝已經在禮堂了,家裡空著。
“時間線對得上。”她說,“上午十點左右,有人進了這棟樓,開了這個門。等了一個小時左右,可能翻了一遍東西,然後離開了。沙發上的父親——”她停了一下,“不是昨晚上出的事。是今天上午。老董修車鋪門口的黑車把人引到柳河鎮,只是調開我們的視線,給去紅石嘴的人騰出時間來。那個人到了紅石嘴之後,沒有去井邊,他直接來了趙明輝家。”
趙明輝在走廊裡聽到這句話,抬起頭來。他臉上的表情在變,從悲傷變成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一個人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但明白的時候已經晚了太多。“他來找一樣東西,”趙明輝說,“那把鑰匙在哪,他知道我已經從井裡取了,但我沒有拿回家。他把家裡翻了一遍找不到,以為我藏到別的地方了,然後——”他的話斷在那裡,聲音收住了,眼睛朝客廳裡空沙發的位置看了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林素走到他面前蹲下來,隔著一步的距離看著他的眼睛。“鑰匙在哪。”
趙明輝沉默了很久。雨水從三樓走廊的窗戶外面打進來,把水泥地面打溼了一小塊,在灰色的地面上形成一個不規則形狀的水印。他終於開口了:“鑰匙不在我這。我前天晚上去紅石嘴,看到井邊有人來過的痕跡之後,我把鑰匙從井裡取出來帶走了。但是我沒有拿回家,我把它放在了婚慶公司門口那棵銀杏樹底下的花壇裡,用土蓋了。如果有人翻了我的家,找不到。如果有人跟蹤我去了婚慶公司,他也找不到,除非他知道我在那棵樹下蹲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