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流水線裡的眼線被雨水浸皺的招工告示貼在鐵門側邊，紙面邊角捲翹發黑。兩名警員換掉制服，一身洗得褪色的棉質工裝，臉上抹了一層薄灰，混在扎堆找活的務工人群裡排隊。人事室的女職員只顧低頭核算考勤表，核對證件。填寫入職登記表。錄入臨時門禁卡，全程沒多問半句個人底細。小廠子人員流動大，招工只求填滿流水線缺口，壓根不會深究新來工人的來路。
前後不到十分鐘，兩人攥著塑膠工牌走進生產車間。焊錫槍持續爆出細碎的火花，刺鼻的松香氣味裹著悶熱的空氣灌滿整片廠房。傳送帶勻速推送電路板半成品，機器轟鳴壓住所有人的說話聲，剛好給兩人的暗中探查，蒙上一層天然的遮掩。
外圍的監視車停在彎道茂密的樹蔭下，深色車窗隔絕外界視線。陳硯靠在駕駛座，攤開一張手繪的廠區簡易分佈圖，林素握著調頻壓低的對講機，隨時對接廠區內兩名潛伏人員。耳麥裡混雜著車間的機械噪音，偶爾飄出車間組長催促產量的呵斥聲。
“普通員工門禁許可權只開放生產區，通往辦公樓的通道需要專屬刷卡驗證，我們過不去。” 警員的聲音壓得極低，隔著嘈雜的環境斷斷續續傳出來，“貨運後門每晚八點半固定有廂式貨車進廠卸貨，倉庫區域專人把守，嚴禁一線工人靠近。辦公樓三樓常年拉著厚遮光簾的房間，只有廠長廖某和財務主管能夠出入。”
林素拿著炭筆，在圖紙上圈出貨運小門的位置。
“記錄清楚每臺貨車的車牌。車身噴塗的貨運公司標識就行，不用刻意湊近倉庫視窗暴露自己。現階段只摸排上下班輪崗時間。辦公樓人員進出規律，別的一律不要碰。”
陳硯抬眼望向廠區亮起的路燈，視線死死鎖定三樓緊閉的窗簾。這間屋子就是整座電子廠的命脈，洗白贓款的對賬單據。歷年銀行流水。對接各個黑作坊的往來記錄，電子檔。紙質原件多半全都鎖在這間辦公室的保險櫃與加密硬碟中。
明面的電路板代工生意更像一層單薄的遮羞布。車間每月正經產出帶來的營收，連廠區水電。工人工資都很難持平。巨大的資金缺口，全部由紅石嘴沙場。周邊零散非法據點的黑錢補齊，再借著耗材採購。工時補貼。裝置維修這些合法賬目，一層層拆分洗白，洗乾淨的錢款再向上輸送。
“廠長廖平常很少露面，一週頂多進廠兩三次。” 耳麥再次傳來訊息，“財務每天傍晚七點準時對賬，當天的紙質憑證，清點結束立刻鎖入保險櫃，雙人管控鎖具密碼。”
廖廠長，就是賬本暗碼最終指向的核心中間人。趙成海父子只負責底層資金上繳，資金歸集。拆分洗白。打點各方關係的全部操作，都攥在這個人手裡。
幾輛檔次明顯和老舊廠房格格不入的私家車，陸續駛入廠區正門，登記之後直接開至辦公樓專屬車位。陳硯舉起長焦相機，隔著安全距離，穩穩拍下所有車輛號牌。這些訪客打著合作洽談的幌子登門，實質是敲定保護費數額，疏通各類安監。環保的例行檢查。
兩名潛伏警員熬完夜班生產任務，藉著上公廁的由頭繞到辦公樓外牆。牆體佈滿密密麻麻的監控點位，牆根加裝了震動感應報警器，安防規格遠超一家普通加工廠該有的標準。安保室全天有人值守，所有監控畫面即時投屏大屏，幾乎找不到可供潛入的盲區。
“保險櫃是機械鎖搭配雙重電子密碼，財務保管一半金鑰，另一半隻有廖廠長本人掌握。辦公室電腦財務系統架設了多層防火牆，外部無法破解訪問。”
陳硯緩緩合上相機，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強行突擊只會打草驚蛇，對方一旦察覺異樣，一鍵銷燬電子資料。轉移紙質憑證，前面順著命案。沙場一路追查的所有線索，都會盡數作廢。
“讓兩人跟著正常班次上下班，潛伏期間只收集人員作息。外來車輛往來這類表層資訊，不許觸碰任何涉密區域，不能留下任何反常痕跡。” 陳硯對著對講機出聲，語氣平穩剋制。
傍晚的雨徹底停下，晚風裹挾著車間殘留的燥熱氣息拂進車窗。廠區燈火成片鋪開，光亮之下，流動的不只是電路板零件，還有沾著人命。非法開採。行賄包庇的汙濁錢款。
紅石嘴的命案只是一根引線，順著引線揪出沙場，順著沙場挖出洗錢的電子加工廠。這群人一層一層搭建起自保的臺階，行兇者站在最底層頂罪，中間人躲在廠子內部洗白資金，真正的掌權者藏在更深的暗處安穩獲利。
林素放下對講機，目光凝在三樓漆黑的視窗。厚重窗簾的背後，謀劃所有交易的人尚且渾然不覺，兩條蟄伏在流水線工位上的眼線，已經牢牢鎖住了這座黑色中轉站的一舉一動。
“等情報收集完整，卡準財務對賬的固定視窗實施抓捕取證。”
陳硯發動車輛，監視車輛慢慢駛離路邊點位。拔掉這座資金中轉站，整條黑色利益鏈，便會破開一道更大的裂口。
遠處廠房的機械轟鳴不曾停歇，冰冷的流水線日復一日運轉，掩埋一樁樁見不得光的交易。潛藏在市井廠房裡的惡，正被一點點剝去偽裝，露出內裡腐爛的根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