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沉睡的骸骨海州那邊的雨比本地停得晚,到下午四點多才慢慢小了。林素每隔半小時跟布控組通一次話,那邊說黃志明住的房間窗簾一直拉著,沒有任何人進出他的房間,也沒見他本人出過旅館大門。中間倒是有一個外賣員拎著塑膠袋進去又空著手出來了,應該是送了一頓午飯。
“點外賣說明他不打算出門。”陳硯站在窗邊,本地這邊的雨已經徹底停了,天邊透出來一抹淡金色的光,“一個到了外地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點外賣的人,要麼是在等人,要麼是在躲什麼東西。”
林素看著手機螢幕上布控組發來的旅館外圍即時照片,雨後的街面溼漉漉的,反著路燈的微光。黃志明住的房間在二樓朝北的位置,窗戶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連一條縫都沒留。一個正常出差的人到了外地,窗簾從早拉到晚,房間裡的燈也沒亮過,這種狀態說是休息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他可能帶了裝置在房間裡銷燬東西。”林素站起來往外走,“讓海州那邊考慮提前動手,他的房間如果藏了紙質材料或者電子裝置,他待得越久銷燬得就越乾淨。”
陳硯跟在她身後。兩個人走到走廊盡頭鄭隊長臨時借用的辦公桌前,把黃志明的現狀通報給了海州那邊的現場指揮組。對方說判斷了一下情況,決定在傍晚天黑之前進入房間控制住黃志明。
天黑前二十分鐘,海州那邊傳回訊息:行動順利,黃志明被控制住的時候正坐在床上翻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著,桌面上打開了好幾個資料夾,旁邊散著幾張撕了一半的紙。他沒有反抗,甚至像是鬆了口氣一樣,被戴上手銬之後跟帶隊的人說了一句“你們終於來了”。
“他說“你們終於來了”。”林素重複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什麼波動,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個外聯協調員,從本市開車到海州,住進偏僻的小旅館,把窗簾拉得死死的,點外賣不出門,在房間裡翻筆記本和碎紙,被控制住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終於來了”。這句話不像一個負隅頑抗的人說的,更像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等到解脫的人說出來的。
海州那邊對黃志明做了初步的現場控制,他房間裡的筆記型電腦。手機。那些撕了一半的紙全部封存了,連夜送回本地做資料分析。黃志明本人被暫時羈押在海州當地,等這邊的專案組人員過去提審。
訊息傳回隊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林素站在窗邊看著遠處河道方向,天黑透了,河面看不見,只有河岸兩側路燈的光倒映在一片模糊的黑色裡。鄭隊長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胳膊,說“人抓到了就好”,然後走了。
林素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技術組發來一條關於馬紅兵身份查詢的初步結果。馬紅兵的戶籍資訊確認了,他是五年前景觀步道專案上的後勤雜工,跟劉正剛同期在專案上幹活。他的社保記錄也在專案結束之後徹底終止,沒有轉出,沒有續繳。家人在三年前報過失蹤,當時派出所做了備案,因為缺乏線索一直沒推進。技術組已經聯絡了馬紅兵的家屬來取樣DNA,比對河底現有的未確認遺骸碎片中是否有匹配項。
但那條遺骸到目前為止只確認了劉正剛一人。馬紅兵的骨片如果能找到,河道里就該多出一副骨架。但清淤工作已經對那一段河道做過一次完整搜尋了,除了現有的三具遺骸之外沒有發現更多的骨骼殘骸。馬紅兵和嚴曉雲可能被處理得更徹底,也可能被丟棄在了其他位置。
林素把手機放回口袋。嚴曉雲的骸骨至今沒有找到,只有一雙鞋。馬紅兵的骸骨也沒出現。六筆五十元對應至少六個人,但河裡只找到了三具男性遺骸和一截高跟鞋的鞋跟,剩下的人像沉進了更深的地方一樣,連骨頭都沒留下。
她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來,桌面上攤著那份六筆五十元支款的清單,六條記錄排列整齊,每條旁邊標註著對應的人員和時間。已經確認的只有劉正剛。張某。七年前的工地工人這三具遺骸,嚴曉雲和馬紅兵以及另外兩個未知身份的人至今只有名字和一張五十元的支款單。
陳硯從海州行動的訊息剛傳回來的時候一直在外面接電話,這時候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杯壁燙手,他放在桌上吹了吹手指尖。他坐下來看到林素盯著那份清單出神,沒有開口打斷她。兩個人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桌角那杯茶的熱氣升到半空中散了。
“馬紅兵和嚴曉雲的骨骸可能不在那段河道里。”陳硯終於開口了,“秦勇處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習慣,他可能對某些人用了更徹底的銷燬方式。六筆五十元對應的六個人裡,有些能留下骨頭,有些連骨頭都留不下。”
林素把清單翻了過去,背面空白。她看著空白的紙面,想象著那六個消失了的人的樣子。七年前的工人。六年前的財務張某。五年前的維修工劉正剛。五年前的繪圖員嚴曉雲。五年前的後勤雜工馬紅兵,還有三年前和兩年前那兩個目前只知道經辦人簽名而不知道名字的人。六個人在七年的時間跨度裡被一個以五十塊錢為計價單位的系統清理掉,有的變成河底淤泥裡的骨片,有的變成河灘蘆葦下的高跟鞋,有的什麼都沒有留下,只剩一張五十塊錢的支款單上籤著一個後來也消失了的經辦人的名字。
人抓到了,物證積累了,名字一個個浮出水面,但那些沉在河底或者消失在別處的人,他們的骸骨還在沉睡。有些已經醒了,有些也許永遠不會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