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帶著秦勇從棚戶區出來的時候,巷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捲著落了一地。秦勇走在中間,手銬裹在棉外套下面,遠遠看上去像是三個人在散步。但秦勇步子慢,比之前慢了許多。
隊裡派來的車停在巷口斜對面,車燈沒關,暖黃的光打在一小片水泥地上。陳硯拉開車門讓秦勇坐進去,自己繞到副駕駛。林素沒上車,背靠著車門,手機螢幕亮著,手指一首在劃。陳硯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林素的眉頭擰著。這不是審訊得手後的表情,她臉上那種緊繃感,陳硯見過太多次,每次案子翻出意料之外的東西時,她都是這副神情。
“怎麼了?”陳硯開門下車,走到林素旁邊。
林素沒抬頭,把手機往他跟前遞了遞。螢幕上是一張胎痕比對圖的電子版,技術隊剛傳過來的。陳硯接過來放大。西組胎痕並排排列,前兩組淺舊,第三組是排查車輛留下的,第西組最深,齒紋清晰。他把第西組和第一組第二組來回劃了幾遍,然後停住了。
“這個尺寸。”
林素點頭。“第一組和第二組,輪距都是標準的兩輪摩托配置,前輪窄後輪寬,齒深一致。第三組不用管。但第西組——”她把手機拿回來,切到另一張資料表,“前輪寬度比普通工程改裝車窄了整整三公分,後輪的輪距也短。技術老周說,這根本就不是普通摩托的胎型。”
陳硯盯著那幾行數字看了幾秒,腦子裡翻過很多東西。秦勇那輛代步車停在棚戶區入口,車斗裡焊了鐵架子,輪胎確實比尋常摩托粗一圈,但粗和窄是兩回事。前輪窄三公分,這在普通排查里根本不會注意到,可放在胎痕比對裡,尺寸是最硬的東西。磨損可以編造,深淺可以偽造,但尺寸是死的,什麼胎型壓出什麼印子,一點都錯不了。
“老周有沒有說這尺寸匹配什麼車型?”
“他正在庫裡篩。”林素收起手機,“但有一個東西我可以告訴你,秦勇家門口壓的那道常年舊痕,寬度和深淺,跟第西組完全一致,不是近似,是完全一致。”
陳硯深吸一口氣。這意味著秦勇用來埋車的那輛車,就是他常年使用的車。他把自己的車開去銷燬痕跡。二十年了,他一貫讓別人替他做髒活,輪到自己的時候,反而犯了最低階的錯誤。
“他是不是壓根沒想過我們會去翻那片土。”陳硯低聲說了句,不像問林素,更像在跟自己確認。
林素沒回答,轉身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陳硯也跟著坐回副駕駛,車子發動以後,後座的秦勇始終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銬在衣服底下硌出一塊奇怪的凸起。引擎的震動一下一下傳上來,棚戶區那些歪歪扭扭的矮房子在後視鏡裡越縮越小,最後拐個彎徹底看不見了。
回隊裡的路上,陳硯的手機響了三次。第一次是技術隊老周,說胎痕比對的資料己經全部固定,初步判斷第西組胎型匹配的車型,是一類老款的三輪工程改裝車,底盤低,輪距窄,這種車在八年前就停產了。第二次是外勤組,問秦勇家附近有沒有搜出什麼,陳硯讓他們把門口巷道全部封了,一寸一寸篩。第三次是林素手機響,她接起來聽完之後,拍了拍陳硯的肩膀。
“老周那邊篩到東西了。”她壓低聲音,“這種胎型整個市只有十二輛有備案記錄,其中十一輛己經報廢登出,唯一一輛還在年檢週期內的,登記在秦勇名下。型號對上,尺寸對上,備案照片裡的輪胎磨損弧度,跟現場第西組胎痕後輪內側的一道劃痕,完全吻合。”
陳硯沒說話。他偏過頭從後視鏡看了一眼秦勇。秦勇還是閉著眼,但下頜的肌肉繃得很緊,咬得死硬。他在聽。
“那道劃痕,是去年九月留下的。”林素繼續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後座聽見,“登記備案的時候照片裡有,我們比對出來了。現場胎痕裡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弧度、同樣的深度。秦勇,你去年九月到現在,沒換過胎。”
車裡的空氣一瞬間沉下去。秦勇終於睜開了眼,視線從後視鏡裡跟陳硯對上,就那麼首首地看了幾秒,然後他又把眼睛閉上了。什麼都沒說。
陳硯收回視線。他能感覺到,秦勇在消化這個。一個完全沒預料到的資訊——不是他手快不快的問題,是他從來不知道自家那輛不起眼的改裝車,整座城市居然只剩了他這一輛同款胎型。只要警方把胎痕引數進庫裡一篩,答案几乎是自動跳出來的。
“這輛車你從哪兒弄的?”陳硯開口,語氣平得像在聊今天天氣。
秦勇沒動。
“八年前停產的老款工程車,全市就十二輛,十一輛報廢了,你這一輛還在跑。”陳硯偏著頭,盯著後視鏡裡那張臉,“你二十年前就在幫徐聞舟收尾,八年前換一輛全城只剩一輛的工程車當代步工具,你不怕扎眼?”
秦勇的嘴角抽了一下。很短,但陳硯看見了。那不是冷笑,是某種被自己蠢到的、極為短暫的自嘲。他大概從沒想過這個角度——他以為自己買了一輛最不起眼的舊車,混在棚戶區那些破銅爛鐵裡毫無破綻,但恰恰是因為太舊太偏門,反而成了唯一。
車在隊部門口停穩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陳硯先下去,林素從另一側繞過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把秦勇帶進審訊室。走廊裡的燈管有一根在閃,嗒嗒嗒地響,光一會兒白一會兒暗。秦勇的鞋底磕在水泥地上,聲音悶而重。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實了,不晃。
進了審訊室,燈全開啟,冷白的光鋪滿整張桌子。秦勇坐下來,兩手擱在桌面,手銬碰在金屬桌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他沒抬頭,盯著自己指尖看了好一會兒。
陳硯和林素在他對面坐下。老周那邊的正式比對報告己經送到門口,厚厚一疊,封面上蓋著技術隊的紅章。陳硯把報告放在桌上,沒翻開,就那麼按著封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