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型尺寸這個事，你沒想到吧。”陳硯說。
秦勇終於抬起頭。那張臉上所有偽裝出來的懶散、無辜、市井氣，徹底沒了。他眼窩深陷，眼角兩側的紋路像刀刻出來的，嘴唇乾裂著，整個人像一張繃了太久終於被戳破的鼓皮，一下子鬆了。
“我想過很多東西。”秦勇開口，聲音沙得厲害，“想過指紋，想過監控，想過目擊，想過你們用測謊儀。我想過你們查通話記錄、查銀行流水、查我和陸舟周旭的交集。我連你們可能會翻土我都想到了。”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但我確實沒想過，一臺破車的輪胎尺寸能要我的命。”
林素把報告翻開，翻到胎痕比對那一頁，推到他面前。秦勇低頭看了幾秒，視線停在兩張照片的比對標識線上。那根紅線上上下下幾個箭頭標註著尺寸差異，清清楚楚，沒有半點模糊空間。
“去年九月備案的劃痕。”林素指著其中一張照片，“你當時為什麼沒換胎？”
秦勇乾笑了一聲。“我他媽以為沒人會注意到一道劃痕。”
陳硯往後靠在椅背上。他盯著秦勇看了很久，腦子裡翻過來翻過去的是同一條線——這個人防了二十年，所有大的東西全部掐斷了，反而是這些最細碎的、最不值一提的物理尺寸，把他從暗處硬生生拽了出來。一輛車的胎寬差了那麼幾公分，一道劃痕留在胎紋裡大半年沒處理，門前的泥路一年西季壓著同一條印子。
全是日常。全是秦勇根本不當回事的東西。
審訊室裡的安靜持續了大概半分鐘。然後秦勇伸手把報告往自己面前拖了拖，指尖壓著照片邊緣，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看過去。他翻了兩頁，又翻了兩頁。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了。
那上面是老周篩出來的十二輛同款車型登記列表。前十一輛登出報廢的登記日期密密麻麻列了兩排，第十二輛是秦勇的名字，登記時間是八年前三月。但列表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是系統自動關聯的一個補充條目。陳硯自己也是剛看見這個，因為老周傳過來的第一版資料沒帶這一項。
補充條目寫的是：該車型共計十西輛出廠，兩輛未納入本地備案系統，經追溯，其中一輛於十二年前登記於東城區某車輛租賃公司名下，該公司於案發後次年登出。
秦勇的手指壓在那行字上，沒動。
陳硯和林素交換了一個眼神。
十二年前。東城區。租賃公司。登出。
這幾個詞拼在一起，指向的東西己經超出了秦勇“昨晚去埋車”這個單一事實。如果那輛未備案的同款車和東城區的舊案有關聯，如果秦勇和那輛車之間還存著別的鏈條，那他們要面對的就不僅僅是秦勇這一個收尾人了。
秦勇的手指慢慢從紙上抬起來。他抬起頭，看了看陳硯，又看了看林素。嘴微微張了一下，又閉上。
然後他說了一句誰也沒料到的話。
“那輛車早就不在我手上了。八年前換現在這輛的時候，我就把它交出去了。”
陳硯的身體微微前傾。“交給誰了。”
秦勇沒回答。他低頭看著那行補充條目，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們最好先查查那家租賃公司的法人代表。”
窗外不知道什麼鳥叫了一聲，又啞又短。審訊室裡的燈光照在三個人中間那張攤開的報告上，冷白的，紋絲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