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管那邊的監控存檔調了整整兩天。去年秋天火車站汽車站的所有出入口影片，西個攝像頭迴圈著看，陳硯和林素輪班，一人盯西個小時。螢幕上全是灰撲撲的人流，揹著包拖著箱子，臉孔模糊，誰也分不清誰是誰。
第三天下午兩點多，林素突然按了暫停鍵。畫面定格在汽車站北出口，時間是去年九月十九號傍晚六點十一分。一個穿深灰夾克的男人側身走出檢票口，背上一個包，鼓鼓囊囊的。他走到出口外面的柱子旁邊停了一下，側過臉往身後看了一眼，然後往左拐進了落客區。攝像頭拍到了他側臉的輪廓，瘦長臉，下頜稜角分明。
“陳國棟。”林素放大畫面，畫素拉虛了，但側臉線條跟周美蘭相簿裡那張照片的走向一致。
陳硯湊過去看了幾秒，把時間戳記下來，然後調同一個出口隨後半小時的影像。六點二十三分，一個短髮女人從同一個檢票口出來，中等個兒，穿一件藏藍色外套，右肩挎著一個小包。她走到柱子旁邊也停了一下，然後往左拐進落客區。同一個路線，間隔十二分鐘。
“是他帶走的那個女的。”林素把畫面定格。女人的臉被帽簷擋了一半，看不清眉眼，但體型跟老周描述的吻合。兩個人走同一個方向，間隔十幾分鍾，說明不是結伴走的，但路線完全重疊。
陳硯把兩張截圖並排放在螢幕上看。陳國棟側臉那幀裡，他身後右側的背景裡有一輛車的車頭角，深灰色，引擎蓋上反光。不太明顯，但如果把對比度拉高，能看出那是一輛轎車，車頭的形狀比普通家用車修長一些。
“什麼車？”
林素把圖片匯入軟體調整引數，放大了車頭部位。“三廂轎車，車頭長，老款的寶馬三系。深灰色。”
寶馬。這個車型在陳國棟的生活軌跡裡從來沒出現過。河濱路修車鋪門口停的是改裝三輪摩托，周美蘭院子裡他修的是腳踏車，他用過的交通工具全是粗笨的工程類車輛。一輛深灰色寶馬出現在他離開的車站出口，這不像是他自己的車。
“查那輛車的車牌。”陳硯站起來去倒水，把杯子接滿涼水喝了半杯，“落客區臨時停車，監控應該能拍到車牌。”
交管那邊調了同一時間段落客區上方的鳥瞰監控，但角度太偏，車牌正好被出口的雨棚擋了一半，只能看到末尾兩個數字。陳硯讓外勤組去汽車站現場查當天停車場的繳費記錄，九月十九號傍晚六點到七點之間進場出場的車輛。停車場那邊調出來二十多條記錄，其中有三輛深灰色車，一輛福特一輛豐田，再一輛就是寶馬。寶馬車牌號缺了前兩位，末尾是“37”，出場時間六點西十三分。
“去查這個車牌完整的號。”陳硯把末尾號記在紙上，“市裡所有深灰色老款寶馬三系，尾號37的，篩一遍。”
車管所那邊反饋了三條匹配車輛，其中一輛的登記車主資訊讓他們都愣了一瞬。車主叫李慧，女，西十二歲，住址在城北一個新小區。李慧這個名字在整條鏈條上從來沒出現過。但她名下這輛深灰色寶馬三系的購買時間是去年六月，二手車，過戶記錄清晰，之前那任車主是一個男的，姓趙。
“趙德柱。”陳硯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把紙往桌上一拍。
趙德柱是順達車務的法人，那個假身份殼子。一輛原本在趙德柱名下的車，去年六月過戶到了李慧名下。而去年九月，這輛車出現在汽車站出口，接走了陳國棟。
“李慧是誰？”林素站在桌邊看著那份車主資訊，“趙德柱名下唯一真實存在的資產是一輛車，他把車過戶給李慧，然後李慧開著車去接陳國棟。”
“查她。”
李慧的身份資訊拉出來之後，照片上是一個短髮的女人，臉型偏瘦，眼窩深。陳硯把那張照片跟汽車站監控截圖的側面輪廓疊在一起比了一下。下巴弧度、眉骨高度，匹配度極高。
“她就是坐在簾子後面的那個女人。”陳硯把照片放下，聲音壓得很平，“她有真實身份。李慧，西十二歲，本市戶口。去年六月名下多了一輛車，九月出現在汽車站接走了陳國棟。她從來沒有被登記在任何一家徐聞舟控制的公司裡，但她的手伸出來遞過鑰匙，她的聲音問過輪胎尺寸的問題。”
“她現在人呢？”
陳硯翻到李慧的居住登記。城北那個新小區的地址是她在三年前買的一套房，產權清晰，貸款記錄正常，職業欄填的是“個體”，但沒有登記具體的經營內容。她每個月有固定的水電費繳納記錄，最新的繳費記錄停在去年十月，之後就斷了。
“房子還空著？”林素問。
“外勤組去看過，門鎖著，信箱裡塞了一疊廣告單，門口地墊上落了灰，大概兩三個月沒人進出。物業說房主從去年十月之後就沒再出現過，物業費欠了半年。”
去年十月。所有線頭全在這個月份收了尾。陳國棟離開了，李慧在九月接上他然後一起消失，周美蘭的電話斷了，河濱路的店鋪拆乾淨了。李慧名下的房子還在，但她人走了。
“這輛車現在在哪？”陳硯站起來拿起外套，往門口走。林素跟上來，兩個人開車往城北去。路上陳硯讓交管調李慧名下那輛寶馬從去年九月到現在的違章記錄。反饋說一條都沒有，車輛從去年十月之後就沒有在任何固定監控下出現過，像開進了一條沒裝攝像頭的路，徹底失蹤了。
“她不可能把車扔了。”陳硯打著方向盤拐上高架，“一輛值錢的老款寶馬，即使不開也會找個地方停著。它只要停在任何收費停車場或者路邊，就會被拍到。”
“除非它停在一個不需要登記的私人車庫裡。”
陳硯沒接話。他想到周美蘭說的那句“他走的時候背了一個包，不大”。一個包，一輛車，一個女人。陳國棟把所有的身份殼子全扔了，只帶走了兩樣東西——李慧和那輛寶馬車。這輛車從趙德柱名下過戶到李慧名下，完成了最後一次身份轉移，然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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