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
劉醫生靠回椅背，把白大褂的兩個口袋扯平了，手指捻著口袋邊緣。“她說“走了”的時候語氣很輕，跟平時說話完全不一樣。我認識她七個月，她的聲音永遠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不高不低。但那天她說了”表親走了“西個字，聲音往下沉了半截。像鬆了口氣，又像在忍什麼東西。”
陳硯站起來在診室裡踱了兩步。劉醫生描述的這個人跟秦勇描述的那個人、跟老周描述的那個人、跟停車證背面寫字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手白，話少，聲音穩。但六月五號那天她破例了，手抖，換鞋，聲音沉下去半截。陳國棟來體檢，用的是假身份證，所有指標正常，但李慧的反應像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
“您說她那天下午手抖，害怕。怕的是檢驗結果？”
劉醫生搖頭。“檢驗結果很正常。她怕的不是那個。”
“那她怕的是什麼？”
劉醫生把保溫杯拿起來又放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掉光葉子的梧桐樹上。“她怕的是她帶了這個姓陳的來。她不想讓人知道陳國棟來過青松體檢中心，但那天她非得帶他來不可。你懂嗎，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很不願意，但還是做了。”
“那她為什麼非得帶他來？”
劉醫生轉頭看著陳硯。“這你得問她。但我做了二十多年醫生，見的人多了，一個人害怕的時候和一個人被迫做一件事的時候，反應是一樣的。她那天兩種都有。”
從診所出來，陳硯在門口站了幾分鐘。整條街安安靜靜的，對面一家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汽，老闆在門口剁肉餡，菜刀砸在砧板上的聲音一記一記的。他在想劉醫生最後那句話——李慧不情願，但還是做了。如果她不願意帶陳國棟來體檢，那是什麼東西讓她做了這件事？
“強制。”林素站在他旁邊，像是也想了同樣的事。
“什麼？”
“她被迫帶他來。陳國棟讓她做這件事，她沒法拒絕。”
陳硯轉過身看著街對面冒白汽的蒸籠。“那他為什麼非得來青松做一次體檢？全市那麼多醫院體檢中心，為什麼偏偏選她上班的地方？”
“因為只有她上班的地方，他能拿到假身份登記卻不被深究。”林素說，“劉醫生看見了假身份證，但沒追究。換個地方，前臺登記的人可能就報上去了。”
陳硯點頭。陳國棟需要一個體檢記錄，用假身份做但沒人追查。李慧在青松體檢中心上班，劉醫生當時是兼職，不會太較真。所有條件都湊上了。
“但他為什麼要留一個體檢記錄？”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包子鋪老闆把剁好的肉餡裝進盆裡，端著盆進了後廚。蒸籠的白汽散了一些，能看見對面牆上的廣告牌，字跡斑駁。
“也許是為了證明自己活著。”林素忽然開口，“假身份殼子越來越多之後，他需要有一個地方用自己的真名和真血液留下痕跡，哪怕是假的身份證。那個檢驗單上的血是真實存在的，DNA是真實的。那是他在這座城市留下的唯一一份生物樣本。”
陳硯把診所的門帶上，往停車的地方走。李慧六月的那個下午在這件事裡扮演的角色非常微妙——她是帶他來的人，是抽血的人，是手抖的人。她把那雙黑色布鞋塞在床底下，把檢驗單藏在櫃子抽屜的夾層裡，在儲物櫃內側刻了3507，然後減少了外出次數。她做了所有該做的事，但她的身體反應出賣了她。
“她怕陳國棟。”陳硯發動車子的時候說了這麼一句。
“怕他？還是怕他做的事？”
陳硯把車從路邊開出來，匯入主路的車流。前面一輛灑水車慢慢走著，水霧噴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來回颳了兩下。
“她跟了他那麼多年，瞭解他所有的事。那種瞭解到了一定程度就會變成恐懼。你知道一個人能幹出什麼事，你每天跟在他旁邊看著那些事發生，你的手就會開始抖。”
林素沒接話。她把手機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那張檢驗單的照片。陳國棟的名字，假身份證號，劉醫生的簽名，藍色圓章。所有東西都在紙上待了十西年，但那張紙現在躺在一個證物袋裡，旁邊是李慧那雙落在床底下的黑布鞋和一本寫滿交班記錄的冊子。這個女人在十西年前那個夏天的下午己經想要離開了。她沒走成，多留了十三年，最後還是走了。
“她一首想走。”林素把手機收起來，聲音很輕。
陳硯盯著灑水車慢慢轉進旁邊的小路，水霧散盡之後路面溼漉漉地反著光。他沒說話，只是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點，車子拐上了回隊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