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醫生的診所在城東一條支馬路上,門臉不大,夾在一家花店和一家賣保健品的小鋪子中間。陳硯和林素到的時候上午十點,診所裡只有一個老太太在量血壓,劉醫生坐在診臺後面看手機,白大褂敞著沒扣,露出裡面一件灰色的羊毛背心。
等老太太走了,陳硯把工作證放在診臺上。劉醫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診臺旁邊那兩張檢驗單影印件,把手機扣過去,坐首了。
“青松體檢中心的單子?那地方關了快十年了。”
“十西年前六月五號,您在這張單子上籤了字。”陳硯把影印件往前推了推,“受檢人叫陳國棟。”
劉醫生拿起老花鏡戴上,湊近了看那張單子。他看了幾秒,把單子放下,摘下眼鏡擱在桌上,揉了揉鼻樑。
“這個姓陳的,我記得。”
陳硯沒催。劉醫生端著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冒出來的白氣糊了他半邊眼鏡片。
“那會兒我剛從醫院出來在青松兼職,每週去兩天,負責出報告。那天下午快下班了,護士李慧來找我,說有個熟人做了檢驗讓我幫忙看一眼結果。我看了單子,資料沒什麼大問題,就簽了。”
“李慧帶他來做的?”
“對。她說是表親,家裡沒體檢過,趁她上班順便來抽個血。”劉醫生把保溫杯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但後來我翻過那個人的登記單,填的身份證號我掃了一眼,那是假的。格式都不對,差一位數。我當時沒跟李慧說,覺得可能是她填錯了,就擱過去了。”
“假身份證。”林素重複了一遍。
“對,假的。我當時當了二十多年醫生,什麼身份證沒見過,一眼就看出來了。但人不是來找我看病的,是體檢,又不走醫保,我就沒吭聲。”
陳硯把另一張檢驗單也推了過去。“這是同一天同一個人做的其他幾項,血常規和肝腎功能。結果您都簽了。”
劉醫生翻了翻。“嗯,都是我籤的。這個人身體沒什麼問題,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但有件事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他停了一下,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翻到其中一張血常規單子,指著一欄資料。
“那天李慧跟我打電話的時候語氣不太對。她做護士做了好幾年,平時冷靜得很,但那天她電話裡的聲音是抖的。我讓她把單子拿過來的時候,她送過來的時候手指頭在發抖,那種抖法不是緊張,是害怕。我當時想,你一個護士帶表親來抽個血,怕什麼。”
“您問她了嗎?”
“問了。她說沒事,天冷。但那天是六月。”
陳硯和林素對了一眼。六月五號,夏天,李慧的手在抖。她帶著陳國棟來做了一次假身份證登記的體檢,所有的檢驗結果都正常,但她很害怕。
“之後她還帶別人來過嗎?”
劉醫生搖頭。“沒有。就這一次。李慧這個人我認識她幹了七個月,平時做事很穩,話不多,跟誰都淡淡的。她每天交班記錄寫得工工整整,從來沒出過錯。就那天下午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劉醫生想了想。“她那天下午換了一雙鞋。她平時在體檢中心穿那種白色的護士鞋,軟底,走路沒聲音。那天她穿了一雙黑色的平底布鞋,鞋底厚,走在地上咯噔咯噔響。我當時還跟她開玩笑說換鞋了,她說自己的鞋溼了。可那天沒下雨。”
陳硯腦子裡過了一下那隻卡在床底下的黑色布拖鞋。鞋碼三十七號,鞋底邊緣有一塊墨水似的汙漬。李慧六月五號穿了一雙平時不穿的鞋來上班,那雙鞋後來被她塞在了值班室的床底下,沒帶走。
“那天之後她有什麼變化嗎?”
劉醫生重新戴上眼鏡,把交班記錄的影印件也翻出來看了看。“你這上面記的,她外出次數減少了。確實,那個月之後她外出的頻次明顯降了,原來每週一回,後來一個月才一回。有次我問她怎麼最近不怎麼出去了,她說表親走了,不用照看了。”
“表親走了。”林素把這個詞輕輕唸了一遍。
“對,原話。她說表親走了。我當時以為是她那個姓陳的表親搬家了或者幹嘛了,沒當回事。但現在你拿這個陳國棟的單子來找我,我覺得她說的“走了”不是那個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