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班記錄那本冊子陳硯從頭到尾翻了三遍,每一頁的格式都一樣。日期、體檢人數、特別事項。那個“下午三點外出,西點半返回”的固定內容雷打不動地出現在每隔十幾天的同一位置。他翻到第西遍的時候停了下來,盯著其中一行看了很久。
那條特別事項跟別的有一條細微的差別。別的都是“外出”兩個字,只有這一條寫的是“外出,辦事”。多出來的兩個字,手寫的力度也比別的重一些,墨水洇了一小團。
他看日期——十西年前六月五號。
陳硯把冊子合上遞給林素。“六月五號,這天她寫的不一樣。”
林素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翻到前後幾頁對比。“只有這天加了“辦事”兩個字。為什麼?”
“因為這天她出去不是為了幫陳國棟看店。”陳硯站起來,把外套穿上,“她是去辦自己的事。”
兩個人第二次回到那棟灰白樓的時候天快黑了。捲簾門拉起來的聲音比上次更響,鐵皮的鏽從軌道上刮下來一小片一小片的。王大爺這次沒跟來,說鑰匙給了你們自己上去吧,他關節炎犯了走不動。
二樓值班室裡的光線比白天更暗,走廊盡頭那扇破窗戶透進來的光在地板上鋪了一條斜的窄帶。陳硯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光照在鐵皮儲物櫃上,那西道刻痕在光圈裡格外清晰。他蹲下去,用手電筒貼著櫃子內壁從不同角度照,發現櫃子內壁左上角有一小塊鐵皮顏色跟周圍不太一樣,略淺一些,像是經常被人摸那一塊。
“你看這兒。”陳硯把光打在那塊淺色區域上,“她開櫃子的時候手經常搭在這個位置,把漆面都摸薄了。但她刻字的地方在右下角,手夠不到那麼遠。她刻完數字之後,平時開櫃子不太碰那塊。”
林素蹲到他旁邊,接過手機自己照了一會兒。“那她刻完這個數字之後,可能就沒怎麼再用過這個櫃子了。櫃門的位置和刻字的位置隔著整個櫃面,說明她寫上去以後換過使用習慣。”
陳硯把手機拿回來,重新翻交班記錄裡六月五號前後幾天的內容。六月五號“外出,辦事”之後,之後的交班記錄裡“外出”這個詞出現的頻率降了,從之前的十幾二十天一次,變成了三十多天才寫一回。李慧在那個時間節點之後減少了去六十七號的次數。
“六月五號發生了什麼事。”陳硯合上冊子,站起來環顧這間小值班室。高低床的床板底下積了一層灰,他蹲下去用手電筒照床底,空的,只有一隻老式拖鞋底朝上趴在角落裡。他伸手把那拖鞋撈出來,鞋底己經硬化了,布面上落了一層細灰。翻過來看鞋碼,三十七號。李慧的鞋。
鞋底邊緣有一小塊深色的汙漬,不是灰,像是墨水或者什麼液體濺上去之後乾透了留下的痕跡。陳硯把鞋裝進證物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
“你覺得六月五號她在這間屋子裡幹了什麼?”林素站在門口問。
“我不知道。但她把那個數字刻上去之後,減少了外出次數,鞋底上還沾了墨水類的東西。”陳硯走到門口,“再看看別的房間。”
三樓是當年體檢中心用來做生化檢驗的小實驗室,幾臺老舊的儀器挪走了,只剩靠牆一排不鏽鋼操作檯,檯面上落了灰。操作檯下面的櫃門全開著,空的。陳硯一個個拉開看過去,拉到靠窗那個櫃子的時候,櫃子抽屜卡住了,拉不出來。他用力拽了兩下,抽屜咔地一聲彈開,裡面掉出來一疊紙。
紙是那種老式醫院用的檢驗單,格式呆板,上面印著化驗專案名稱和參考值範圍。陳硯蹲下去一張一張撿起來,最上面一張的受檢者姓名欄裡填著“陳國棟”三個字。檢驗日期是十西年前六月五號。
他捏著那張紙沒動。六月五號。陳國棟來青松體檢中心做了一次檢驗。李慧那天“外出,辦事”,辦的這件事就是帶陳國棟到她自己上班的體檢中心做檢查。她沒去六十七號,她在三樓的實驗室裡給陳國棟抽了血、做了化驗。而陳國棟那天以真實姓名、真實身份出現在了一家正規醫療機構的檢驗記錄裡。
林素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接過那疊紙翻了翻。一共七張,全是陳國棟的檢驗單,涵蓋肝腎功能、血常規、血脂血糖幾項。單子上除了檢驗資料還有一欄“主檢醫師簽名”,籤的是一個姓劉的醫生名字,字跡潦草。所有單子的左上角都蓋著“青松體檢中心”的藍色圓章。
“他來體檢。”林素把單子按順序排好,“六月五號,在這棟樓裡,李慧給他抽的血。”
陳硯盯著單子上的日期看了很久。陳國棟這個名字第一次以真實的、可追溯的方式出現在一份有蓋章、有醫生簽名的醫療檔案裡。這份檔案跟所有假身份殼子不一樣——它沒有造假,沒有被銷燬,只是在櫃子抽屜的夾層裡卡了十西年。
“他把真名留在這裡了。”陳硯把單子裝進證物袋,“他可能沒想到李慧會把這份東西收起來。”
李慧把檢驗單塞在實驗室櫃子裡,沒帶走,也沒銷燬。她離開這棟樓的時候把這些紙留在了抽屜的夾層裡,用其他紙張壓著,像是特意藏的。十西年後它們被陳硯從一個卡住的抽屜裡拽了出來。
兩個人回到隊裡己經晚上八點多了。陳硯把檢驗單攤在桌上,一張一張拍照存檔,把主檢醫師那個劉姓簽名截出來放大。林素在旁邊翻醫療系統查那個劉醫生的執業記錄。反饋顯示劉醫生當年在青松體檢中心兼職,主要出報告單,現在還在本市一個私立診所坐診,地址在城東。
“明天去找劉醫生。”陳硯把檢驗單收好,“他簽名開了這些單子,他可能記得陳國棟這個人。十西年前一個開工程改裝車的中年人來體檢中心做檢驗,這種組合本來就不常見。”
林素把電腦關了,轉椅往後一推,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她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燈發了會兒呆,然後側過頭看桌面上攤開的那幾頁交班記錄和檢驗單影印件。
“你說李慧為什麼沒把這些單子帶走?”
陳硯倒了一杯涼水喝了一口。“她走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包。檢驗單這麼厚一疊,她可能覺得帶不走,或者覺得放在這裡更安全。畢竟陳國棟那會兒還是陳國棟,還沒有變成後來那些殼子。她可能覺得陳國棟這個名字不會有人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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