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向西萬曆三十九年七月初，赫圖阿拉。
暑熱蒸騰著山林，淑勒貝勒府的議事廳裡，努爾哈赤坐在主位，面前攤開的不是地圖，而是一份糧倉存量的簡牘，上面的數字，讓他觸目驚心。
“各旗存糧，已不足十日之需。”皇太極的聲音低沉，他負責糧草統籌，這幾個月下來，他肉眼可見地消瘦了，“昨日鑲藍旗有三個牛錄的兵丁，為爭半袋陳米毆鬥，打死一人。正紅旗有兩個甲喇開始挖草根。剝樹皮。父汗，再這樣下去，不用明軍來打，咱們自己就先亂了。”
廳內無人說話。代善低頭盯著自己的刀柄，臉色鐵青。上一次義州之敗的陰影還未散去，糧荒的威脅又步步緊逼。
一直沉默的洪承疇，此刻緩緩開口：“貝勒，建州已到生死關頭。”
努爾哈赤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說下去。
“自沅王開海以來，其封鎖之策有三重。”洪承疇豎起三根手指，“一重海禁，斷我南下朝鮮。日本之途；二重邊貿，斷我鐵器火藥之源；三重遷民，斷我工匠勞力之根。此三策如三道鐵箍，將建州越勒越緊。如今糧荒，只是第一道傷口流膿。”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若繼續困守建州，不出一年，八旗勇士將餓得拉不開弓。騎不上馬。屆時明軍甚至不用動刀兵，只需在邊牆外擺上幾鍋熱粥，咱們的人就會翻牆去投。”
無人反駁，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事實。
“那依你之見？”努爾哈赤問。
“必須破局。”洪承疇走到牆邊那幅簡陋的輿圖前，手指點在建州的位置，“東邊是朝鮮，如今有明軍水師護持，碰不得。南邊是遼東，李如柏防得鐵桶一般，且有堅城利炮，硬攻是送死。西邊......”
他的手指向西移動，劃過一片廣闊的空白，停在一片標註著蒙古諸部的位置。
“西邊是蒙古。”洪承疇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科爾沁已倒向大明，但察哈爾。喀爾喀諸部，尚未完全歸心。林丹汗年輕氣盛，以蒙古共主自居，對大明陽奉陰違，對建州更是敵視，這正是咱們的機會。”
“機會？”莽古爾泰皺眉，“林丹汗那小子恨不得生吃了咱們，還能是機會？”
“正因為他敵視，所以才是機會。”洪承疇道，“如今他以為咱們建州餓得走不動路，絕不敢西進，輕視建州。咱們偏要動，而且要快。要狠。”
他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代表察哈爾腹地的一片區域：“閃電突襲，不攻城，不佔地，只做三件事：搶糧。搶牲畜。搶人口。搶完即走，絕不停留。”
廳內一片吸氣聲。
搶蒙古？
自隆慶俺答封貢以來，明蒙之間大體和平。建州雖與蒙古時有摩擦，但大規模劫掠，那是要引發全面戰爭的。
“巴克什，你瘋了？”阿敏忍不住道，“搶蒙古，等於同時得罪林丹汗和大明！到時候兩面受敵，咱們死得更快！”
“不搶，也是死。”洪承疇直視著他，“搶了，至少能多活幾個月。而且——”
他看向努爾哈赤：“貝勒，您可還記得當年成吉思汗是如何起家的？”
努爾哈赤眼神一凜。
“草原上的規則，弱肉強食。”洪承疇聲音平靜，繼續說道，“林丹汗空有共主之名，卻無統合各部之實。察哈爾本部三萬騎，喀爾喀五部加起來也不過五萬騎，且各自為政。咱們八旗如今雖餓，但精銳尚存。若集中全力，突襲其一部，搶完便走，等其他蒙古部落反應過來，咱們早已撤回建州。”
努爾哈赤沉默良久，目光在輿圖上反覆逡巡。
東邊是茫茫大海，有著遼東號巡弋守護。南邊是牢不可破的城牆，李如柏有大炮火器相助，難以攻克。
北邊是苦寒之地，女真祖先都難以生存，南逃至建州才得以繁衍。
只有西邊，那片廣闊的草原，還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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