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朱常治語氣凝重起來，“此人用兵，狡詐多變，善於在絕境中尋生機。去年與蒙古林丹汗一戰，建州雖處劣勢，卻能依託地形層層設防，以傷亡換時間，最終拖到蒙古退兵。此等韌性，此等戰場機變，實為勁敵。”
他看向萬曆，眼神懇切：“父皇，遼東之於大明，非尋常邊鎮可比。它拱衛京畿，遮蔽中原。一旦遼東有失，則薊鎮。宣大直接暴露，京師震動。而遼東戰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心中的隱憂，“最耗錢糧。”
按原本歷史，萬曆四十六年，為應對努爾哈赤起兵，朝廷首次加徵“遼餉”，定額二百萬兩。到了萬曆四十八年，遼餉就暴漲到五百二十萬兩。這還只是開始。崇禎年間，遼餉。剿餉。練餉三餉並徵，每年高達兩千萬兩，徹底拖垮了本已脆弱的財政，逼得百姓揭竿而起......
這些，他不能說。但他可以用另外的方式表達。
“兒臣仔細算過。”他繼續道，“遼東一線，常年駐軍十餘萬，歲費糧餉。器械。賞賜，不下二百萬兩。若努爾哈赤坐大，挑起大規模邊釁，為應對其攻勢，朝廷必然增兵增餉。遼東地瘠民貧，糧草多賴內地轉運，漕運。陸運，耗費倍增。屆時，每年耗費恐不下四五百萬兩，且年復一年，成為無底之洞。”
他聲音低沉下去：“更可怕的是，如此鉅額軍費，必然會催生出一條龐大的利益鏈條。從戶部撥銀，到兵部調配，到邊將剋扣，到商人轉運......層層盤剝，處處伸手。最後真正落到將士手中。用到刀刃上的，十不存一。而朝廷為了填補這個窟窿，只能加賦加稅，最終苦的，還是天下百姓。”
這番話，說得萬曆神色動容。
皇帝雖然怠政，但對財政的敏感度極高。太倉庫年年見底，他是最清楚不過的。若真如兒子所說，遼東戰事升級，每年要額外多出二三百萬兩的軍費......那簡直是不可承受之重。
“所以你認為，”萬曆緩緩道，“趁其羽翼未豐，及早除去，是為大明省去未來的大麻煩？”
“是。”朱常治點頭，“長痛不如短痛。與其未來年年耗數百萬兩軍費，與之纏鬥數十年，死傷無數軍民，不如現在用最小的代價，解決這個隱患。兒臣此舉，或許手段酷烈，但為的是大明長治久安，為的是避免未來更大的禍患和更多的流血。”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兒臣擅自行動，未先奏請父皇，實屬不該。請父皇責罰。”
暖閣裡再次安靜。
萬曆看著躬身請罪的兒子，眼中神色複雜。有欣慰，有感慨，也有那麼一絲愧疚。
欣慰的是，這個兒子思慮深遠，處處為大明著想，甚至不惜自己揹負罵名和風險。
感慨的是，自己這個皇帝，這些年沉溺酒色，怠於朝政，許多事都丟給了兒子和朝臣去操心。如今連處理邊患這等大事，都要兒子用這等非常手段去暗中解決。
愧疚的是......
“起來吧。”萬曆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有什麼錯？你做的，是朕該做而未做的事。”
他嘆了口氣，靠回軟枕上，神色有些疲憊：“常治，這些年......辛苦你了。開海。鑄幣。銀行。新作物。南洋。遼東......樁樁件件，都是你在操勞。朕這個父皇，倒像是坐享其成了。”
“父皇切莫如此說！”朱常治連忙道，“若無父皇信任支援，兒臣寸步難行。父皇坐鎮中樞，穩定朝局，讓兒臣無後顧之憂，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支援。兒臣所做一切，皆是倚仗父皇天威。”
朱常治心中確實如此想。萬曆皇帝或許有諸多毛病，但對他這個兒子的寵愛和信任，幾乎毫無保留。
這份信任就是他這個穿越者最大的金手指。
正是這份信任，讓他能放開手腳推行新政，能調動資源佈局天下。若換一個猜忌心重的皇帝，他縱有千般本事，也難施展。
萬曆聽了，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招招手，讓朱常治重新坐下。
“你能這麼想，朕心甚慰。”他頓了頓，忽然問，“常治，你這次南下，京中之事，可都安排妥當了？需不需要朕......”
“兒臣正有一事，想請父皇允准。”朱常治順勢道。
“講。”
“兒臣在閩浙臺練兵數年，練出了一支新軍，用的是戚少保之法，輔以新式火器，戰力尚可。”朱常治斟酌道，“兒臣想，調其中一部精銳入京，替換部分老弱京營，專職護衛皇城，保護父皇安全。”
萬曆眉毛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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