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小朝會散後，朱常治沒有立即回府，而是被萬曆留在了乾清宮西暖閣用午膳。
父子對坐，四菜一湯，簡單卻不失精緻。萬曆今日心情似乎不錯，甚至讓陳矩燙了一壺紹興黃酒，給朱常治也斟了一小杯。
“陳大中離京了？”萬曆夾了一筷清蒸鰣魚，隨口問道。
“三日前已南下。”朱常治答道，“兒臣讓他正月前務必抵達呂宋接印，南洋水師不可一日無主。”
萬曆點點頭，抿了口酒：“陳璘是老將，當年在朝鮮打倭寇時便很得力。如今他榮歸故里，朝廷不能薄待。朕已下旨，加太子太保，賜鬥牛服，準其乘驛回鄉，沿途州縣供應。”
“父皇仁厚。”朱常治舉杯，“陳老將軍必感念天恩。”
父子二人又聊了些閒話。酒過三巡，萬曆忽然道：“今日朝會上，都察院又遞了彈劾奏疏。”
朱常治手中的筷子頓了頓：“彈劾誰？”
“還能有誰？”萬曆笑了笑，“李如柏。說他縱容部下在遼東強買強賣，壓低馬市價格，盤剝蒙古各部。還有說他私設關卡，對往來商旅課以重稅，中飽私囊。”
朱常治放下筷子，看向父皇。
萬曆卻神色如常，夾了塊水晶餚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父皇打算如何處置？”朱常治問。
“處置？”萬曆抬眼看他，“李如柏鎮守遼東，整飭邊備，斷絕建州走私，逼得努爾哈赤不得不請罪來朝。這樣的功勞，抵不過幾條‘強買強賣’的罪名？”
他放下筷子，拿起酒盞把玩：“常治，你可知為君者，如何御將？”
朱常治坐直身體：“兒臣願聞父皇教誨。”
“武將不同於文臣。”萬曆緩緩道，“文臣講究德行操守，講究規矩體統。他們彈劾人，喜歡用‘貪墨’‘驕縱’‘跋扈’這些詞。但武將呢？武將是要上陣殺敵的，是要帶兵打仗的。一支軍隊，若主帥太過愛惜羽毛，太過拘泥小節，反而打不了硬仗。”
“李成梁鎮守遼東三十年，殺良冒功的事，幹過不止一次。”萬曆的聲音很平靜，“御史彈劾他的奏疏，在通政司能堆滿一間屋子。但朕為什麼一直用他？因為他能打勝仗。只要他能守住遼東，讓蒙古人不敢南下，讓建州人不敢西進，朕就容得下他那些毛病。”
朱常治靜靜聽著。
這就是父皇的御將之道。足夠務實，只要你能打勝仗，能守住邊疆，貪點錢。跋扈點。甚至殺良冒功，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一旦你開始打敗仗，失去了價值，那就立刻換掉，毫不留情。
所以李成梁。劉??。杜松。麻貴。董一元......這些將領，個個毛病一堆。劉??號稱“劉大刀”，勇猛無敵，但也是出了名的“放鴿子大王”，經常不聽調遣；杜松殺良冒功都能搞砸；麻貴渾身上下都是貪腐問題；董一元到死前還要貪汙一把......
這些人要是在崇禎朝，恐怕早就被砍頭抄家了。崇禎這個侄子，眼睛裡揉不得沙子，要求將領既忠且廉還要能打。結果呢？越殺越沒人敢幹，越沒人幹越打不贏，惡性迴圈。
而父皇不同。他給武將劃了一條清晰的底線：忠誠，能打勝仗。只要在這條線上，其他毛病可以容忍。這讓武將們有恃無恐，但也讓他們敢拼敢打，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打勝仗，皇上就會罩著他們。
萬曆見兒子沉思，以為他心有疑慮，便繼續道：“麻貴當年鎮守宣大，被彈劾貪汙軍餉，數額不小。御史們鬧得很兇，要求嚴辦。朕把奏疏留中不發，只私下讓兵部去查。查來查去，確實有問題，但朕還是保了他。為什麼？因為那時候蒙古人正在邊外集結，除了麻貴，沒人能鎮得住場面。”
“後來呢？”朱常治問。
“後來麻貴打了勝仗，蒙古退兵。”萬曆淡淡道，“朕給了他個閒職回家榮養。貪的錢？朕沒追。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追了，其他將領就會寒心，就會想：麻貴立了那麼大的功，皇上還要算舊賬，那我們還拼什麼命？”
“寧夏之亂，我就起復了麻貴，他也確實爭氣，很快平息了叛亂。”
他看向朱常治：“為君者，要算大賬，不能算小賬。武將貪點錢，欺負點百姓，甚至殺幾個良民冒功......這些事，比起邊疆失守。社稷動盪，孰輕孰重？”
朱常治贊同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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