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阿巴亥萬曆三十九年，臘月二十二。
赫圖阿拉的冬夜，黑得早，也黑得沉。
努爾哈赤坐在西側的暖炕上，背靠著摞起的錦緞軟墊，手裡拿著一卷用滿文謄寫的名冊，正藉著燭光細細審閱。那是建州八旗最新的丁口冊，從各牛錄彙總上來，記錄著每一戶的人口。牲畜。田畝。
自十一月初接到大明要求他親赴京師的書信後，這兩個月來，他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建州內部的整頓上。舒爾哈齊雖然已經出獄並重新掌權，但兩年的囚禁讓這位曾經的“二都督”威望受損，各部首領。各旗旗主，難免有人心存疑慮，甚至暗中不服。
努爾哈赤必須用這最後的時間，幫弟弟掃清障礙，穩固局面。
“父汗，正黃旗的甲喇額真阿敦求見。”侍衛在門外低聲稟報。
“讓他進來。”努爾哈赤頭也不抬。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寒氣。一個四十多歲。身材魁梧的將領快步走進，在暖炕前單膝跪地：“奴才阿敦，給大汗請安！”
“起來說話。”努爾哈赤放下名冊，“正黃旗的冬糧，發放完了？”
“回大汗，已經按照新定的章程，全數發到各牛錄。只是......”阿敦猶豫了一下，“有些老人說，今年的糧食比往年少了兩成。”
“不是少，是精。”努爾哈赤糾正道，“往年發的是帶殼的粟米，今年發的是脫殼的米粒，還有玉米麵和番薯幹。分量看起來少，實則更耐吃。你回去告訴那些老人，這是舒爾哈齊貝勒從大明馬市新換來的糧種，讓他們好好嘗，好好種。來年咱們自己也能產，就不必再看別人臉色了。”
“嗻！”阿敦恍然大悟，臉上露出笑容，“奴才明白了！奴才這就回去解釋！”
“去吧。記住，如今舒爾哈齊貝勒主事，凡事多向他請示。”
“奴才謹記！”
阿敦退下後，努爾哈赤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這兩個月，類似的事情不知處理了多少。從糧食發放到兵員調配，從牧場劃分到糾紛仲裁......他事無鉅細，一一過問，再手把手教給舒爾哈齊如何處理。他要讓所有人知道，舒爾哈齊不是一個人在掌權，背後還有他這個大汗的支援。
“大汗，該用晚膳了。”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努爾哈赤抬眼，看見阿巴亥端著食盤站在炕邊。她穿著一件湖藍色的錦緞棉袍，外罩銀鼠皮坎肩，烏黑的頭髮梳成簡單的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
她已經懷孕四個多月，小腹已微微隆起，但身姿依然輕盈。燭光映著她的臉，白皙的皮膚泛著溫潤的光澤，一雙杏眼盈盈望著他，裡面盛滿了關切。
“放這兒吧。”努爾哈赤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位置。
阿巴亥將食盤放在炕桌上。很簡單的一餐：一小盆羊肉湯麵，幾張烤得焦黃的麥餅，一碟醃漬的野菜，還有一小壺燙好的馬奶酒。都是建州最尋常的食物，但做得精緻，香氣撲鼻。
“你也坐下吃。”努爾哈赤拿起一張麥餅，撕開，蘸了蘸羊肉湯。
阿巴亥在他對面側身坐下，卻沒有動筷，只是靜靜看著他吃。
“怎麼不吃？”努爾哈赤問。
“我不餓。”阿巴亥搖搖頭，目光落在他鬢角新添的幾根白髮上，聲音低了下去，“大汗......這兩個月，您瘦了許多。”
努爾哈赤咀嚼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又繼續大口吃起來：“事多，難免。等開春就好了。”
“開春......”阿巴亥重複著這個詞，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小腹，“開春您就要去北京了。”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努爾哈赤放下麥餅，端起馬奶酒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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