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年，正月二十。
廣寧城。
作為遼東鎮總兵府駐地，這座邊城在冬末春初的時節依然被嚴寒牢牢鎖住。城牆上的垛口掛著長長的冰凌，護城河早已凍成堅硬的鏡面。
但今日的廣寧城門卻早早開啟，一隊約五十人的騎兵沿著官道緩緩而來，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驚起路邊枯草叢中覓食的寒鴉。
隊伍前方，努爾哈赤勒馬停住，抬頭望向城樓上高懸的“鎮東”匾額。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棉袍，外罩狼皮大氅，頭上戴著普通的貂皮暖帽，腰間只掛了一柄尋常腰刀。若非身後那數十名精悍的隨從，任誰看來都只是個尋常的關外部落頭領。
“父汗，”喝竿策馬上前，低聲提醒，“已派人通報李總兵。按規矩，我等需在城外等候傳召。”
努爾哈赤點了點頭，目光卻投向城牆內那片連綿的屋舍。廣寧城他來過不止一次，年輕時作為建州左衛指揮使來此述職，中年時作為“龍虎將軍”來此領賞。
每一次，這座城池都讓他感受到大明邊鎮的威嚴與壓迫。
高聳的城牆，密集的烽燧，往來巡邏計程車兵，還有那些永遠居高臨下審視著他的文官武將。
而今日，他是以請罪之身而來。
“下馬等候吧。”他翻身下馬，動作沉穩。
身後五十名建州精騎齊齊下馬，動作整齊劃一。這些人都是努爾哈赤親自挑選的巴牙喇，個個能以一當十，但此刻卻收斂了所有鋒芒，安靜地站在馬旁，任憑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城門內傳來馬蹄聲。一隊約二十人的明軍騎兵馳出，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參將，穿著山文甲，外罩緋色戰袍。他在努爾哈赤面前十步勒馬，目光掃過建州眾人，朗聲道：
“來者可是建州左衛都督僉事奴兒哈赤？”
努爾哈赤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正是罪臣奴兒哈赤。奉旨進京，途經廣寧，特來拜見李總兵與老將軍。”
那參將打量了他片刻，才道：“總兵大人有令，準你帶護衛十人入城，餘者在城外驛站安置。兵器需盡數上交，出城時歸還。”
“遵命。”努爾哈赤毫不猶豫地解下腰刀，雙手奉上。
喝竿。洪承疇，以及八名挑選出的巴牙喇也紛紛交出兵器。
參將的臉色緩和了些，側身讓開道路：“隨我來。”
***
廣寧總兵府坐落在城中央偏北，是一座三進三出的深宅大院。與江南園林的精緻不同，這座府邸透著北地邊鎮特有的粗獷，青石壘砌的高牆，厚重的榆木大門，門前立著兩尊飽經風霜的石獅，獅身上還留著不知哪場戰事留下的箭痕刀疤。
努爾哈赤跟著參將走進大門時，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這座府邸，是跟著父親覺昌安來拜見當時的遼東總兵李成梁。那時他才十幾歲，穿著部落少年最體面的皮袍，戰戰兢兢地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聽著父親用生硬的漢話向那位威嚴的將軍陳述部落的困境，請求賞賜些糧食過冬。
李成梁坐在太師椅上，喝著茶，聽完後漫不經心地說了句：“建州左衛這幾年還算安分。賞粟米五十石，布三十匹。”
就這一句話，讓建州左衛數百口人熬過了那個寒冬。
從那時起，努爾哈赤就知道，在這片土地上，誰能得到李成梁的青睞，誰就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更好。
“這邊請。”參將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來到中院正廳。廳門敞開著，可以看見裡面坐著一個人，正是如今的遼東總兵李如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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